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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一顿,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响起翻找布袋、挪动物件的细碎动静。林砚半点分心都没有,全然不受外界打扰,收回心神,琢磨下一句措辞。

天地之间人寿有限,光阴匆匆流逝,若是一辈子庸庸碌碌,德行撑不起立身之本,言行留不下世间声名,便是读书人一生最大憾事。

写完这句,直接誊写原题语句入题,随后动笔写起股、中股、后股。

这一题义理浅显通透,不用大量引经据典,只要讲透德行与名声相辅相成、名实合一的道理即可。

林砚行文十分顺畅,全程没有卡顿滞笔,心里想好措辞,便稳稳落笔。

约莫一个时辰,大半张草稿纸已经写满。林砚放下毛笔,抬手揉了揉发酸发胀的手腕,轻轻活动手指,指节发出咯吱轻响。

长时间握笔发力,虎口被笔杆压得泛红发酸。

忙活大半日,肚子空空荡荡,忍不住咕咕作响。抬头看向天光,太阳悬在头顶正中,已然到了午时。

林砚放下纸笔,伸手从考篮里拿出赵姨娘提前备好的干粮布袋,解开捆扎麻绳,把吃食一一取出来。

油纸包裹着烤麦饼,拆开依旧能闻到麦子烘烤的香气,只是放了一上午,饼皮褪去刚出炉的酥脆,摸起来发硬发干。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口感干涩粗糙,必须就着凉水才能下咽。

风干肉干口感尚可,一条条手撕着吃,咸香入味,最是顶饿。

一旁小口粗瓷坛装着腌青菜,坛口麻绳扎紧密封,拧开盖子,咸酸爽口,配干饼刚好解腻。

吃吃食的时候,林砚心里暗自感慨。

姨娘在家反反复复烤了几十炉麦饼,特意挑选耐放软糯的火候,可放久了依旧发干难咽。

好在考场吃食只求饱腹充饥,没得挑剔。

他慢悠悠吃了两块麦饼、几条肉干,夹几口腌菜佐食,再灌两大口凉水下肚,空空的肚子总算踏实下来。

收拾好干粮重新捆好,放回考篮角落,林砚后背靠着土墙闭目歇息。

正午日头毒辣,热风一阵阵吹进号舍,屋内闷热憋闷,连风都是滚烫的。

他闭目小憩小半个时辰,醒来后背衣衫沁出一层薄汗,浑身微微燥热。

炎热的天气,哪怕只是小熄一小会,精神头立即就有明显的变化。

歇息够了,精气神回笼,林砚坐直身子,铺平草稿纸,提笔写完最后一段束股。

束股落笔:总而言之,圣贤教化世人,核心贵在务实求真。

君子所忧,忧自身德行浅薄;君子修行,求名声品行合一。立身踏实,表里相符,方是君子正道。

写完文末最后一字,他搁下笔,逐字通读整篇文稿,通篇只改动两处虚词,把一处“而”换为“则”,删掉一处多余助词“也”,整篇文章文意通顺、格式合规,彻底定稿。

此时日光西斜,正午燥热散去大半。林砚又掰了一小块麦饼垫肚子,拿出定稿草稿,开始往官方正卷上工整誊写。

考场正卷纸张质地细腻,远比草稿纸顺滑厚实。他敛尽心神,沉下心落笔,字迹比草稿更加工整端正,横平竖直,大小均匀规整。

誊写速度放缓,每写完一行,便核对一遍字句,杜绝漏字、错字、涂改卷面。

通篇誊写完毕,他小心将正卷放在桌角,用砚台压住纸角,防止晚风刮乱卷面。

此刻天色尚早,距离天黑还有许久。

林砚低头看向剩下两道考题,目光落在“王速出令反”这道截搭题上。

短短五个字语意割裂不通顺,是考官刻意拆分两篇古籍拼凑而成,刁钻难解,万万不能草率落笔。

他干脆趁着天光充足,铺开新草稿纸,抄下这道题目静心拆解。这一题一半取自孟子政令篇目,一半单独截取生字,前后文意割裂,必须先理清完整出处、串联上下文,才能立意行文。

林砚眉头微蹙,静心回想整本孟子篇目,逐条梳理关联文意。

琢磨许久,也不急于动笔,抬手喝一口凉水平复心绪。

这道题难度远超今日作答篇目,不用赶工,今日理清行文思路,明日全天专心作答即可。

天色慢慢暗沉,整条贡院过道点亮防风油灯,昏黄灯光透进号舍,屋内光影半明半暗。

林砚拿出随身火折子,点亮桌前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土墙上映出摇曳细碎的光影。

晚间依旧是干粮果腹。剩下的麦饼愈发干硬,咬一口直掉饼渣,稍不留意就会噎喉,他连忙小口喝水顺下。

剩下小半坛腌菜,夹在干饼里卷着吃,咸味刚好压过面饼寡淡。

简单吃完晚饭,规整收拾好考篮物件,拿出薄毯铺在拼接木板上,裹着薄毯侧身躺下。

考场木板坚硬硌背,躺上去浑身不适,只能勉强将就。

夜风穿过贡院高墙缝隙,带来丝丝凉意,吹得过道油灯光影晃动,光影透过门缝,在房顶来回摇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节奏平缓,一下一下,细数考场时辰。

隔壁号舍考生翻身入梦,木板发出吱呀响动,片刻后又归于安静。

林砚闭眼休憩,脑海复盘今日八股文立意字句,同时敲定明日规划:全天深耕拆解“王速出令反”这道截搭难题。

思虑落定,满身疲惫席卷而来,他眼皮发沉,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天还没彻底亮开,林砚就醒透了。

号舍里的木板床又硬又凉,硌得浑身骨头发酸,压根睡不安稳。

后半夜好不容易眯了一小觉,还没睡沉,外头就有考生起身走动,脚步声来回响个不停。

他睁开眼,借着门缝漏进来的灰蒙蒙天光,缓了缓身子,慢慢坐起来。

身上薄毯滑到腰际,边角搭在脚边,他伸手扯过来叠整齐,放到墙角放好。

坐了一夜,身子僵得厉害,后背贴着木板的地方酸麻胀痛,像是嵌了一粒小石子,怎么都不舒服。

林砚抬了抬肩膀,骨头发出咯吱轻响,又抬手转了转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