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第二场最后一天,林砚是被闷热活活热醒的。
狭小号舍闷得如同蒸笼一般,身上盖的薄毯早就被他蹬到一旁,身下硬木板硌得后背阵阵发疼。
他撑着胳膊缓缓坐起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地方。
脖颈僵得发硬,稍稍转动,骨关节便嘎巴嘎巴作响,后腰沉坠坠发酸,好似整夜压着重物。
两手掌心磨出一层薄茧,握笔的指节泛红发胀,中指常年握笔压出的指凹,时至今日都没有消退。
他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满手细密黏腻的冷汗。
外头走廊响起差役拖沓的脚步声,扯着沙哑嗓子挨个吆喝考生起身,听语气,差役比应试考生还要疲惫。
隔壁号舍考生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夜里蚊虫极多,几乎要把人抬走。
林砚弯腰叠好薄毯,规整放进考篮,又拿出粗陶壶,喝了一口放凉的隔夜温水,简单漱了漱口,润开干裂起皮的嘴唇。
天光顺着窗缝漏进来,落在坑洼不平的木质桌面上。不多时,差役逐间号舍分发考题木牌。
木牌常年取用,边角磨得圆润光滑,板面刻着本场考题。
林砚接过木牌,低头细细研读。本场最后一道判语考题,是一桩民间常见田产纠纷案。
案情直白易懂:乡下张、李两户田地毗邻相接,早年张家兄弟分家,争抢田产地界,胡乱改动田界,致使地界彻底混乱。
李家查实自家半亩良田被张家侵占,一纸诉状告至县衙,要求张家归还田地、赔付耕作损失。
可张家祖传田契存放多年,遭虫蛀腐朽破损,纸面字迹残缺模糊,无法辨识田地四至边界。
反观李家所持田契完整干净,纸面官府钤印清晰可辨。县令接手此案,两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李家有官契为凭,张家无证无据,只咬定田地是自家祖产。
考题要求考生以本县知县身份,依当朝律法撰写判词,公正断案。林砚将木牌平放桌角,握着毛笔没有着急落笔。
林砚把牌子搁在桌角,心中失笑。
他太清楚这世道的乡土规矩了。
俗话说,衙门两边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这年头官府昏暗,胥吏贪婪成性,上下勾结贪墨成风,乡野农户但凡有田土、地界、财物纠纷,从来极少有人愿意抬脚进县衙告状。
乡下从来不是官府说了算,而是宗族说了算。张家一整个宗族同姓聚居,同族老少抱团撑腰;
李家亦是一族抱团,族人互帮互助。但凡地界田地起争执,根本不走官府流程,不用递状纸、不用等县令审案。
两族族长牵头,召集青壮年族人,就地对峙。轻则聚众争吵,重则持棍拿农具聚众械斗。
谁拳头硬、族人多、打赢了,田地物产便归谁所有。
村里里正、乡老、族长,才是乡间真正管事的人。小事宗族私了,大事乡老调停。
摆一桌酒,各退一步,定下地界,立下字据,便算了结。万万不能去告官。
俗话说,衙门两边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进一趟县衙,先要给守门衙役递过门钱,给书办纸笔钱,给差役跑腿钱,最后还要孝敬县令打点人情。
哪怕占理,没钱打点,也能被衙役刁难、被官吏颠倒黑白。一场官司打下来,良田耗尽,家财掏空,就算最后赢了官司,家底也彻底败光,一家子尽数垮掉。
百姓心里都透亮,打官司是最蠢的路子。宁愿两族打架流血,宁愿宗族私下了结,也绝不踏入县衙半步。
这道考题看似寻常田产官司,实则本就是县衙极少能接到的案子。
出题之人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了解民间。
但心中再多的腹诽,也没办法,题目还是要答。
他闭眼静心思忖片刻。依照朝廷律法,田契便是确权断案核心凭据,李家凭证齐全,张家无证佐证,依法理应判李家胜诉。
可乡下农户大多目不识丁,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极少踏入官府公堂,压根不懂虫蛀破损田契无法作数的规矩。
张家田契损毁,并非刻意伪造田产、恶意侵占,只是贫寒农户不懂存契规矩所致。
若是死搬律法秉公直判,把半亩良田尽数判给李家,张家本就家境贫寒,失了口粮田地,一家子老小便难以度日。
想要妥善了结此案,必须兼顾法理人情,寻一个两全法子。
他睁眼抬腕,蘸饱墨汁,在草稿纸上慢慢落笔写判词。
开篇如实陈述案情原委,不偏袒任何一方。写明张家田契年久虫蛀、字迹残缺,不具备律法凭证效力。
李家田契完好官印齐全,依法可作确权凭据。
随即笔锋一转写明实情:两户争执,根源为地界混淆不清,张家农户家境穷苦,并非蓄意强占田地。
判词拟定:责令里正、乡老携官尺到场,两户到场重新丈量田地,以官府制式尺子划定新界,登记在册。
涉案半亩田地,依法归还李家所有。
念及张家家境贫苦,无力赔付耕作银两,判令李家补贴张家五斗粮食,供张家开垦周边荒地耕种。
同时立下乡规,两户自此恩怨两清,不得再起争端,安分守己、邻里和睦。
整篇判词,既守住律法底线,保全李家合法田产,又体恤底层农户难处,给张家留了活路。
林砚心里清楚,为官断案从不是死啃律法书本,兼顾法理、体恤人情,才是正道。
写完整篇判词,林砚低声默读一遍,行文直白无废话,句句贴合案情律法。他微微点头,心里已然踏实。
随后翻出昨日写妥的前四道判语,逐字逐句核查校对。
细心排查错字、漏字、涂改痕迹,确认全篇无半点纰漏,才提笔往官方答卷卷面工整誊写。
誊写答卷期间,日头越升越高,滚滚热气四面八方涌入密闭号舍,闷得人胸口发闷。
额头汗珠接连不断往外冒,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粗布衣襟上,晕开深色水渍。
贡院早晚温差极大,白日再热也不敢脱衣纳凉,更不能拿扇子扇风,一身热汗受风,必定染病。
林砚只能强忍燥热,拿起麻布汗巾,一遍遍擦拭脸颊脖颈,低头专心书写。
脚边放着粗陶水壶,他弯腰拿起晃了晃,壶内还剩小半壶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