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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放下手中茶杯,语气平和:“李兄,乡试结果还没出来,你我安心备考即可,不要私下揣测议论考官考题。”

李秀才连忙点头赔笑:“对对对,林公子说得对,是我多嘴了,一时嘴快失言。”

嘴上认错,身子却迟迟不肯起身离开,又闲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天南地北闲聊不停,从城里风土人情,聊到往年考官喜好,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林砚的口风。

林砚有一搭没一搭应声答话,态度不冷不热,既没有刻意疏远躲开,也半句实情不肯往外说。

李秀才打探半天,半点有用消息都没捞到,才讪讪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还回头叮嘱:“林公子好好歇息,我改天再过来拜访。”

第三场开考前一日。

天色终日阴沉,厚厚的乌云铺满天际,天地间一片灰蒙蒙,不见半分日光。狂风卷着尘土枯叶四处飞舞,拍得窗纸簌簌作响。

林砚立在窗前望了片刻,心头微微发沉。

看样子,怕是要落雨了。

这般阴闷潮湿的天气,再入狭小闭塞的号舍,赵守朴孱弱的身子,恐怕难以支撑。

他转身下楼,去往后院偏房探望。

赵守朴正坐在床边穿鞋,手里提着旧布靴,动作迟缓,微微弯腰便连连喘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林砚,勉强露出笑意:“林公子来了。”

林砚拉过椅子坐下,直言道:“赵兄,明日便是最后一场考试,你身子尚未痊愈,如今天色阴沉,眼看就要变天。不如就此作罢,等下一科再赴考也无妨。”

赵守朴低头系着靴带,动作未停,声音低沉下来:“林公子,我明白你是好意。

只是我一路走到如今,家中早已无以为继,亲友四处借贷,所有人都盼着我能一举得中。我若此刻放弃,实在无颜回乡面对众人。”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强忍着湿意:“就算熬倒在考场之中,也胜过落魄而归。”

林砚沉默片刻,不再相劝。

他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既然你心意已决,便万事多加保重。若是干粮不足,只管吩咐青竹,我让人给你备好。”

赵守朴点了点头,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砚走出偏房,站在廊下仰望暗沉的天际。风势越来越大,吹得檐下灯笼左右摇晃,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闷雷,在天际缓缓滚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旁人的前程与抉择,终究无法代为做主。

乡试第三场,亦是整场科考最后的几日。

天色比昨日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天际,沉甸甸仿佛随时倾覆。空气湿闷凝滞,呼吸之间都带着黏腻之感,压得人胸口发堵。

林砚早早起身洗漱完毕,林昭已将早饭摆上桌。两碗白粥,一碟白面馒头,一碟酱菜,另有一碟鲜香炒蛋。

兄弟二人安静用完早饭,青竹提着考篮,早已在门口等候。

一行人下楼,李秀才早已候在客栈大堂,见林砚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前,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布包。

“林公子起身了?小弟特意备了几个热肉包,路上垫垫肚子。这家铺子的包子是省城一绝,皮薄馅足,您尝尝。”他殷勤地递过布包,脸上笑意不减。

林砚抬手推辞:“不必了,我干粮已然备齐。”

李秀才并不尴尬,收回布包,亦步亦趋跟在林砚身侧,低声闲聊:“林公子,按往年惯例,最后一场多为时政策论,无非漕运、边防、治河几类。您学识渊博,这些题目定然难不住您。”

林砚不曾搭话,只顾稳步前行。

李秀才又凑近几分,压着声音说道:“小弟听闻本届主考官崇尚务实文风,最厌浮华空论。您所作文章句句贴合实务,想来定能拔得头筹。”

林砚只淡淡应了一声“嗯”,脚步未停。

李秀才一路紧随,口中赞语不断,极力吹捧林砚的气度、学识与前程。

赵守朴走在队伍最后,手提考篮,步履蹒跚。每走上几步便要喘息几声,面上毫无血色,唇瓣干涩泛白,额间虚汗不断,却始终咬紧牙关,沉默着一步步向前挪动。

青竹有心上前搀扶,却被赵守朴轻轻推开。“我自己可以走。”他低声说道。

青竹不再勉强,放慢脚步陪在一旁,随时准备伸手相助。

一行人穿行街巷,朝着贡院而行。街上赶考的秀才络绎不绝,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天边乌云越压越低,狂风阵阵,吹得众人衣袍猎猎翻飞。

林砚走在最前方,心绪繁杂。

贡院大门外,值守兵丁肃立两侧,守卫森严。

林砚回头望向身后,赵守朴正扶着墙壁喘息,脸色惨白如纸,汗珠顺着鼻梁滑落。稍作歇息,对方便又抬脚继续前行。

林砚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举步踏入贡院大门。

身后,李秀才小跑跟上,高声道:“林公子,预祝此番高中!”

厚重的贡院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天色愈发昏暗,整片天地阴云密布,湿气弥漫,看样子,大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天色还没彻底透亮,贡院里头依旧昏沉沉的。值守差役挨个巡查号舍,逐一点亮油灯,点点灯火顺着狭长过道一路排开,照亮整片考场。

林砚坐在木板床榻上,把薄毯叠整齐收好,放进考篮里,拿起脚边陶壶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外头走廊响起差役拖沓脚步声,挨个吆喝考生起身,嗓音沙哑疲惫,听着格外沉闷。

天色慢慢大亮,差役捧着刻题木牌,一间一间分发考题。木牌厚重结实,常年被考生摩挲,边角光滑发亮,板面刻着本场五道策论考题。

林砚接过木牌,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天光静心审题,打算今日先写两道:第一题:论盐铁专卖之利弊。第二题:黄河连年溃堤,河患频发,问治河之要。

本场五道策论,全不靠死记硬背经书经文答题。考官要的,从来不是堆砌圣贤空话,而是贴合民情、能落地办事、能安抚百姓、稳固朝堂的实在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