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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听了,没再多说。

午后,外出打探消息的李秀才急匆匆赶回客栈,脸色阴沉难看,径直走到林砚面前。

“林兄,方才在外头遇上麻烦了。”

林砚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看过去。

“我在贡院外茶馆听考生闲谈,路过福来酒楼时,被几个同场考生拦住了。”

李秀才喘了口气,“他们认得我总跟着您,围着逼问您的策论内容、答题思路。

我不愿私下议论考场答卷,那几个人就出言嘲讽刁难。”

他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其中归德府一个姓孙的廪生,仗着自个儿有功名,喝了酒说话刻薄,还上手拉扯我。

几个人推推搡搡,把我按在墙角,我身上挨了几下。”

说完,他撩起衣摆,小腿外侧一块淤青格外显眼;又卷起袖口,手肘蹭破了皮,一片鲜红的擦伤。

“他们要翻我随身包袱,我死死护着。

里头就几本旧书和换洗衣物,他们没搜到东西,后来旁人劝开了,这事才算完。”

他说话时语气又委屈又带着点邀功,好像在说“你看,我替你挡了事”。

林砚扫了一眼他身上的伤,眉头微蹙:“伤口不轻,先上药。”

“皮外伤,不碍事。”李秀才揉了揉胳膊,勉强笑了笑,又把声音压低,“好在我没带您的纸笔物件出门,不然惹出事端,我担不起这罪责。

林兄放心,我出门在外,从来不露您的东西。”

“青竹,拿药酒过来。”林砚吩咐一旁的少年。

青竹应声去取药酒,看向李秀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李秀才连忙摆手,又赶紧转回正事:“不过我打听到了要紧消息。

坊间都说本届主考官偏爱务实文章,最讨厌辞藻华丽、空洞说理的东西。

您第二场写的策论、判语,全贴合民情实务,刚好合考官胃口。”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又补了一句:“我那几个同乡都说,以林兄的才学,这回必定榜上有名。

到时候林兄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小弟。”

林砚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点了点头。

李秀才见他不想深聊,识趣地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诚恳了几分:“林兄,药材若是不够,我再去买。赵兄的病,您也别太忧心。”

入夜,李秀才又主动揽下了守夜的差事。

林昭见他满身伤痕,想换人值守,可他态度执拗,林昭拗不过,只能答应。

李秀才从偏房出来,见林砚还坐在廊下,便凑了过来。

他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林兄,今日还有一桩事。方才人多口杂,我没敢提。”

林砚抬眸看他。

“陈景舟的事,您应该听说了吧?”李秀才声音压得更低,“今日我在贡院外头,听几个府衙的书吏闲谈,说陈家已经把人接走了。

吃了不少苦头。枷号示众那几日,风吹日晒的,听说人站得双腿浮肿,还被摘了儒巾儒衫,羞愤交加,当场吐了血。”

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陈家到底有钱有势,在省城也有关系。

这回多方走动打点,才没判流放充军。革了功名,人算是捞出来了。可这辈子仕途是彻底断了。”

林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李秀才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又叹了口气:“陈公子从前那等风光,谁能想到落这个下场。

说到底,还是得罪了人,被人盯上了。他那样的性子,太招眼。”

林砚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入口涩苦。

他没有接话,李秀才也不敢再多嘴,躬身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林砚一人。

夜风吹过,檐角残灯轻轻晃动。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木桩。

夜色渐深,四下安静,只剩窗外零星虫鸣,客栈院落格外清静。

林砚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耳边时不时传来偏房细碎的脚步声,是李秀才在照看赵守朴。

他心里看得透亮。

李秀才年纪不小,三年一次乡试耗不起,这次科考注定落第,已经断了科举出头的路子。

此人脑子活络,懂人情世故,会审时度势。嘴上殷勤不断,但做的事也实实在在,不是光说不练。

如今放下身段,出钱买药材、通宵守夜、四处跑腿打探消息,嘴上句句不离“替林兄分忧”。说白了,就是想找靠山,依附自己谋生。

这段时日相处,此人功利心重,但做事有分寸、知进退,从没动过害人的心思。嘴上殷勤归殷勤,手上的活从没落下。

暂且把人留在身边观察,能用就用,往后按劳给酬劳便是。

至于白日酒楼那场争执,外地廪生当众寻衅,难免滋生流言。往后自己少扎堆人群,低调行事,避开无端是非。

乡试三场总算考完,整整九天关在贡院号舍里熬着,林砚只觉得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回到客栈,他懒得收拾考篮里的笔墨干粮,往床上一躺,倒头就睡,一觉踏踏实实睡到第二天午后。

这一觉睡得极沉,中途极少翻身,安稳得很。

林昭心里惦记弟弟,放心不下,前后进屋查看两回,见他睡得安稳,便悄悄换掉桌上放凉的茶水,轻手轻脚带上门,半点不敢打扰。

等林砚睡醒,太阳已经往西斜,落日霞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

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浑身骨头咔咔作响。

低头看向身上粗布衣衫,腰身空出一大块,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本就身形单薄,九天顿顿吃粗粮冷饭,熬夜写答卷,又遇上秋雨着凉耗了气血,眼下下巴瘦得尖尖的,颧骨都凸了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瘦了一大圈。

林昭端着一碗鸡汤面走进客房,抬眼瞧见他模样,眉头当即皱起:“瘦成这般模样,等回了家,姨娘见了,铁定要心疼坏。”

林砚接过瓷碗低头吃面,鸡汤是客栈后厨提前炖好的,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鲜葱花,香气暖胃。

才吃两口,林昭连忙伸手按住碗筷:“慢点吃,别着急。考场九天没沾油水,肠胃养虚了,扛不住荤腥。”

说着拿起筷子,拨走碗里一个荷包蛋:“先吃一个垫肚子,剩下那个晚上再吃,慢慢进补就行。”

林砚没有争辩,安安静静吃完一碗面、一个荷包蛋。

热汤落肚,暖意走遍全身,连日积攒的疲惫散去大半,心里也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