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喧闹一阵高过一阵,贡院方向不停传来鞭炮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响个不停。
铜锣哐哐敲打,唢呐吹得响亮,混着路人叫好议论,整条街彻底热闹沸腾起来。
客栈门口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不少人刚从贡院看完榜单跑回来,立马被围住打听消息。
一句红榜已贴的话音,转眼就被人群吵闹盖了过去。
李秀才站在门里,半个身子探出门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街口,嘴里小声念叨:“怎么还不来……报喜的差役怎么还不到。”
他心里清楚自己铁定落榜,此刻一颗心全挂在林砚身上,比当初等自己功名还要慌张焦灼。
赵守朴扶着门框站稳,手里茶碗不停发抖,碗里茶水晃来晃去,顺着碗沿洒在门口青砖地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街上动静。
大半辈子读书赶考,考场带病硬撑九天的苦,一一涌上心头,每多等一刻,都煎熬万分。
林昭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衣摆。心里又慌又乱,不敢转头看弟弟,怕眼底的忐忑藏不住。
反倒林砚,比之前安稳不少。手心依旧不停冒冷汗,心跳飞快,可他心里明白,结果早就定了,再慌也没用,只能静静等着。
没过一会,厚重的铜锣声由远及近,响声越来越清晰。街上路人高声大喊:“报喜差役来了!往咱们这条街来了!”
话音落下,客栈里所有人瞬间躁动,一窝蜂往门口挤。慌乱中带倒桌椅,砰砰响了好几声,桌上茶碗摔碎在地,也没人顾得上收拾。
李秀才快步踏出客栈大门,站在石阶上踮脚张望。
赵守朴身子本就虚弱,被人流一撞,身子一晃就要摔倒,青竹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
林砚跟着人群站在门槛里边,没有往外挤。
抬眼就看见街口走来一队差役,全都穿着红色官衣,前头两人举着大红喜报,铜锣开路。
这些报喜差役手里有考生落脚住址册子,客栈住了一众赶考书生,按地址上门报喜,再正常不过。
“来了!真是往咱们客栈来的!”李秀才回头,朝着门内高声喊道,语气压不住激动。
差役走到客栈门口停下,一人展开大红喜报,扯开嗓子高声唱名:“喜报!归德府学子赵守朴,本科乡试第七十名,高中举人!”
洪亮的喊声传遍街巷,门口喧闹瞬间一静,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人群后的赵守朴。
赵守朴当场僵在原地,半边身子靠着青竹,嘴唇哆嗦不停,眼眶一下子红透。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
旁边考生笑着推了他一把,语气带着羡慕嫉妒恨:“赵相公,你中举人了!快去接喜报!”他双腿发软,脚下虚浮,半步都挪不动。
青竹半扶半搀,带着他往前挪,走到门口身子又是一晃,边上路人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身子。
差役笑着递过喜报:“恭喜赵老爷高中,快接喜报。”
赵守朴双手发抖,接过红纸喜报,指尖捏得红纸沙沙作响。
低头盯着纸上自己名字,几十年读书赶考的辛苦、一次次落榜的委屈、考场带病煎熬的难处,一下子涌上心头,眼泪当即掉了下来。
起先还抬手擦泪,到后面索性任由泪水往下流。
在场之人全都心生感慨。三十七岁年纪,考了一辈子秀才,次次落榜,这回带病考完乡试,一朝中举。
从今往后,身份大变,免赋税、见官不用下跪,换成谁,都稳不住情绪。
难怪范进中举能发疯,实在是好处太多,举人就有了‘士’的身份,日子会过得想当富足。
俗话说,穷秀才、富举人,举人就没有穷的,有太多的来钱路子。
边上落榜考生,满眼羡慕,有人叹气,有人攥紧拳头,也有人心里发酸嫉妒:凭什么他生病考试都能中,自己苦读多年,反倒落榜?
本地规矩,接了喜报,要给差役赏钱。赵守朴脸色一僵,脸上喜色瞬间凝固。
他家本就贫寒,赶考一路花光积蓄,加上生病的这段时间,虽然医药钱是林昭给的,但他后面都还了回去。
如今身上一文碎银都拿不出,当场窘迫得手足无措。
林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等赵守朴开口,直接从衣袖摸出一锭碎银,悄悄塞给领头差役。
笑着开口:“几位公差一路奔波辛苦,这点小钱,拿去喝茶。”
他做事利落,不张扬,也没让赵守朴当众难堪。差役心里通透,拱手道谢收下银两。
林昭转头看向赵守朴,语气实在真诚:“赵大哥不必放在心上。你凭本事中举,这点银子不算什么。相识一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他心里透亮,赵守朴如今是举人,往后前程不差。
举人身份在地方分量极重,免徭役、能收田产投献,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
这点银子,既是雪中送炭,也是结交人情,日后林家在归德府做生意,也多条门路。
李秀才第一个上前,紧紧握住赵守朴的手道贺,比自己中举还要高兴。
客栈众人纷纷围上来道喜,不管心里怎么想,此刻面上都是真诚的。
从前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秀才,如今赵守朴成了举人,众人说话做事,分寸都不一样了。
客栈掌柜亲自端来热茶,又吩咐伙计点燃一挂鞭炮,噼啪鞭炮声响起,红色纸屑落了一地。
这边贺喜声还没停,街口又传来铜锣声,第二队报喜差役赶到,依旧红衣举报,高声唱道:“喜报!本地学子周文远,本科乡试第六十六名,高中举人!”
角落里一个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年轻书生抬头,愣了片刻,快步上前接过喜报。
攥着红纸站了许久,忽然蹲下身,用袖子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边上人连忙劝慰,他才起身,红着眼反复念叨:“考上了,我终于考上了。”
这家家底宽裕,自己掏银两打赏差役,举止从容。
旁人纷纷道贺,可不少人脸上笑着,心里发酸,私下低声嘀咕:这人平时平平无奇,倒是运气好。
接连两拨喜报,客栈里气氛越发别扭。
没考上的考生,没了笑意,好几个人默默转身回房,不想再留下来看热闹。
没过多久,第三队报喜差役到来,中举的是李秀才同住的同乡瘦高书生陈远。
听见自己名字,陈远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身子一晃,差点掀翻桌上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