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林公子,我没有定任何人的罪。”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放缓了几分:“景舟出事之后,我把所有相关之人都彻查了一遍。
最后查到他身边贴身的小厮被人用银子收买,进场前把作弊纸条塞进了景舟的袖子里。”
“可一个小小的小厮,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份心计,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他抬眼看向林砚,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什么:“我查了很久,始终查不到幕后真凶。”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沿:“可前几日有人给我递了一句话,说你在崇正书院念书的时候,跟景舟就合不来。
文会上当众争辩过好几回,好几次闹得全院皆知。”
“还说你这人记仇,面上看着和和气气,心里头却从来不肯吃亏。”
陈老爷看着林砚,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琢磨了很久。你一个新晋举人,风头正盛,若说这桩舞弊案跟你有什么关系,旁人未必不信。”
这话说得轻巧,意思却重得很。
林砚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两息,才放下茶碗,抬眼直视陈老爷。
“陈老爷,我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他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可您这话,我得当面驳回去。”
“我跟景舟在书院,确实辩过经义、争过高低。文会上我们各不相让,全院师生都看在眼里。可那叫辩学,不叫结仇。”
“我跟他争的是文章道理,不是私怨。他文章写得好,我佩服;我策论得了甲等,他也认。
我们之间的比试,从来都是明面上的,堂堂正正的,没有半分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砚的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清楚楚:“若是因为跟人辩过几回经义、争过几回高低,就要被当成构陷同窗的嫌疑,那这书院里头的学子,人人都脱不了干系。”
“再者说,我若真要害景舟,为什么偏偏选在乡试动手?我跟他同年下场,各凭本事应试,他若落榜,我胜之不武;
他若登科,我替他高兴。我犯不着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
“伯父若是信了那些闲话,今日就不该单独请我进门喝茶,该直接把我交到官府去查。可您没有。”
林砚抬眸,目光清朗坦荡:“您跟我说这些话,无非是想看看我听了这些闲话之后是什么反应。看我会不会心虚,会不会慌张,会不会急着辩白。”
他语气缓了缓,不再那般锋利,却依旧坚定:“我今日来陈家,是念着同窗之谊,是真心来探望景舟。不是来听人编排是非的。”
“青竹失踪的事,我自己会查。可伯父若是想拿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来给景舟这桩案子找一个现成的替罪羊,那您找错人了。”
一番话说完,花厅里彻底静了下来。
陈老爷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林砚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半晌,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随我来吧。”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景舟在后院,一直等着你来。
林砚起身跟上。
两人顺着回廊往后院走,一路无话。
林砚悄悄瞥见,陈老爷垂在身侧的手,始终紧紧攥着。
看着淡定沉稳,心里的焦灼痛苦,半点不少。
科举舞弊,对一个家族是毁灭的打击,足以和叛国相提并论。
还好这里远离京城,陈家又有几分能耐,否则现在陈景州至少也是一个被判流放。
即使如此,陈景州的未来也黯淡无光。
很快到了后院东侧的厢房,正是陈景舟的住处。
门窗半开,天光浅浅照进屋里。
陈老爷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位置:“你们年轻人说话,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林砚点点头,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屋内沉寂片刻,传来一道沙哑低沉、许久未曾言语的嗓音:“进来吧。”
林砚推门进屋,抬眼先扫了一圈屋子。
窗边桌案上摆着一碟桂花糕,早就干得裂了纹,硬邦邦的,像是放了好几天,压根没人动过。
靠墙立着书架,满满当当堆的全是书本典籍。
案头摊着几本手写的札记,笔还搁在砚台边,墨迹半干不干,看得出来,方才陈景舟还在伏案写字,半点没有偷懒躺平。
陈景舟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穿一身藕荷色锦袍,料子细软,腰间系着月白的丝绦,头上束着素玉冠,穿戴得整整齐齐,半点不见落魄邋遢。
只是人肉眼可见瘦了一大圈,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胡茬,眼窝陷得厉害,眼底一片乌青,都是熬夜熬出来的疲态。
他手里捏着一本书,书页边角被反复翻摸得起了毛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林砚一眼,扯了扯嘴角,语气平平:“来了,坐。”
林砚顺势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那盘干硬的桂花糕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
陈景舟看在眼里,淡淡说了句:“你倒是不嫌弃我屋里乱。”
“嫌弃你干啥。”林砚随口回了一句,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札上,“看你天天也没闲着,天天写这些东西干啥?”
陈景舟顺着他的视线扫了眼桌面,语气没什么起伏:“随便写写,捋捋脑子里的事。总不能出了事就整日躺着,混吃等死。”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
说起以前书院念书的日子,说起一众同窗,还有往日一起辩经义、论文章的旧事,看着和从前闲聊一样轻松。
陈景舟并没有想象中的颓废,虽然身子清减了很多,精神也不大好,但眼中依然有神。
林砚挑了挑眉,这人不对,心中竟然还抱着希望,并没有被舞弊案打倒!
但科举舞弊是大忌讳,但凡沾染就前途尽毁,不死也要脱层皮,陈家还有什么底牌?
他心中微顿,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慢慢扯开话题,先提了前几日去拜见顾夫子的事,随后不急不缓,带出了京城那边的消息。
“前几天去夫子家里,他跟我说了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