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秋风更烈了些，枯黄的槐叶被风卷得漫天打转，有几片落在他肩头，稍一停顿，又顺着衣摆轻轻滑落。
巷口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青竹立在车旁，见他出来，上前两步，细细瞧了瞧他的神色，看着比进去时舒展不少，便识趣地没有多问，默默抬手掀开了车帘。
林砚微微低头，弯腰钻进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慢慢驶离幽深老巷。
身后崇正书院的青砖门楼、老槐古巷，一点点往后退去，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林砚靠着车壁，微微闭着眼，把方才山长说的每一句话，在心底细细过了一遍。
从前他一直觉得，读书人考功名，踏踏实实读书、凭真才实学应试就够了。
可今日才算彻底明白，科场从来不止比笔墨文章。
比的是人心算计，比的是城府定力，比的是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一桩冤案悬而未决，就永远有无穷无尽的脏水等着找人承接。
他从不主动惹事，可身在局中，是非风波，从来不会因为他退让躲避，就主动放过他。
他轻轻吸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趟回书院，来得太值了。
山长这几句提点，彻底点醒了他。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入秋之后天短得快，清芷院的灯也比往日亮得更早、熄得更晚。
赵姨娘如今天不亮就爬起来忙活，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一刻都不闲着。
砂锅里天天炖着各式各样的补汤，换着花样给林砚补身子，一日三餐准时端到书桌前。
到了夜里，她还得熬上一碗安神茶，非得盯着林砚喝完，确认他歇下了，自己才肯回屋休息。
嘴上天天念叨还早、不用急，手上的活却半点不拖沓。缝棉袄、收拾行囊、归置零碎物件，事事都抢在前头，半点不马虎。
秋意一天比一天重，清晨的露水慢慢凝成薄霜。整个林府上上下下，心里都揣着同一件大事，家里的四少爷，要进京赶考了。
后院廊下暖洋洋的，几个婆子靠着柱子晒太阳，手里剥着干豆角，嘴里唠着府里的新鲜事。
“听说四少爷明年开春就要去京城考春闱，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一个年长婆子压着嗓子，满脸得意：“自打四少爷中了举人，老太爷特意发话，全府下人都有赏钱！我听账房小厮说，今年冬天的炭火份例，直接多了两成。”
旁边蹲在井边洗菜的小丫鬟眼睛一亮，小声追问：“真的？那咱们冬天是不是能多烧会儿热炕，不用挨冻了？”
“那可不。”
婆子瞥她一眼，慢悠悠道，“你这丫头平时毛手毛脚的，往后干活机灵点。四少爷出息了，咱们府上才能越来越好，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子才能跟着好过。”
小丫鬟连忙点头，洗菜的手脚都麻利了不少，不敢再偷懒。
前院账房外头，一众小厮排着队，等着刘管事分发新一季的冬衣布料。
刘管事捏着竹尺，挨个给大家量尺寸，嘴里不停叮嘱：“都别挤，排好队！今年的布料棉花都是全新的，比往年厚实耐穿，人人都有份。”
队伍里一个瘦小小厮缩着脖子，怯生生开口：“刘叔，我前阵子不小心打碎了正院的花瓶，这个月月钱，是不是要全扣了？”
刘管事手里的尺子一顿，扭头看了他一眼。
换做以前，打碎主母屋里的贵重摆件，别说扣月钱，挨一顿板子是常事，甚至直接赶出府也是有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府里上下喜气洋洋，这点小事主子们根本就不在意。
他放下尺子，清了清嗓子：“如今府上正是大喜的时候，夫人特意吩咐，小错既往不咎，不打不罚也不扣月钱。下次手脚利落点就行。”
小厮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连连道谢，乖乖退到队尾。
周围几个下人也全都放下心来，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透亮。
以前林府规矩极严，半点错处都容不得，人人活得小心翼翼。
自打四少爷中了举，整个府上的风气都松快了。干活有赏，犯错能改，所有人的日子，都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
这事传得飞快，没多久，连灶房烧火的老王头都知晓了。
他蹲在灶门口添柴火，一边看着火苗蹿起，一边跟旁边的伙计唠嗑。
“咱们做下人的，不怕主家规矩严，就怕主家没前程。如今咱们家四少爷前程坦荡，咱们跟着做工，自然也能沾光。”
伙计往灶膛塞了一把松枝，笑着接话：“门房老刘说了，四爷动身进京那天，府里还要放一挂长鞭炮，好好热闹热闹！”
老王头笑得满脸褶子：“该放！咱们四少爷才十六就中了举，日后若是考中进士、当了大官，咱们这些在林府干活的，出去都体面！”
正院暖阁里，王夫人安安静静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清单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林砚进京要用的所有物件，吃的、穿的、用的、药、盘缠、纸笔，样样俱全。
她翻来覆去核对，删删减减、添添补补，比过年采买还要上心细致百倍。
丫鬟翠屏端着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角，看着她凝神思索的模样，小声问道。
“夫人，四少爷头一回出远门，又是大冬天往北走，您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吧？”
王夫人头都没抬，指尖慢慢划过字迹，语气平平淡淡：“自然是放不下的。隆冬腊月千里风雪，荒郊野岭什么都没有。
吃食衣物药材，必须备得满满当当，少一样，路上都没处添置。”
第二天一大早，王夫人特意叫来库房管事和针线房的嬷嬷，亲自挨个交代细节。
棉袄必须用最好的新棉，絮得厚实饱满，外层罩耐磨粗布，经得起路途折腾；手炉、炭包备上三份，方便路上替换；
防寒膏药、止泻药丸、驱风油，全都分小布袋装好，贴上字条，一目了然，方便取用。
针线房嬷嬷一一记下，连连保证，一定在动身之前全部赶制妥当。
等人走后，王夫人又吩咐翠屏：“去清芷院传话，晚上送一盅人参炖鸡汤过去，让四爷早点歇息，别夜夜熬夜看书，熬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翠屏应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