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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好文稿与礼部范本小册子,正要起身告辞。

身后忽然传来刘其玉随性淡然、不带半分官腔,透着私人亲近的声音。

“对了。这坛开封芥菜丝滋味实在地道,我自己留着慢慢吃,不分给旁人。你往后若是再有机会进京,记得再给我捎一坛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从公事上的提点提携,变成私下亲近、当作自家晚辈看待。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安稳温热,回头轻声应道:“晚辈记下了。”

抬脚走出花厅。

廊下老仆正低头清扫落叶,见他出来,抬眼温和望过来,默默侧身让路,语气越发的恭敬:“公子慢走。”

林砚微微笑着点头,缓步穿过清静前院,伸手推开厚重黑漆木门。

……

国公府的拜帖送出去的第三天下午,日头暖洋洋的,院里无风,格外清静。

林砚搬了张凳子坐在院中,手里翻看着那本礼部卷面范本,一字一句看得仔细。

就在这时,客栈小院的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青竹听见动静,立马快步跑去开门。

院门一开,外头立着个二十七八九岁的年轻男子。

他穿一身灰鼠皮短袄,看着清瘦,腰背却挺得笔直,站在巷子里,自带一股常年练筋骨、待在军营里磨出来的利落挺拔。

这人面皮白净,下巴略尖,脸色看着素白,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精气神十足,和十年前那副病弱模样,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手里捧着青布包袱,安安静静站在巷口,不多言不乱动,规矩极好。

年轻人看见开门的青竹,温和拱手,语气客气:“劳烦通传,故人萧衍,前来拜访林砚。”

青竹不敢耽搁,连忙侧身让路,转头朝着院里高声喊道:“四少爷,有贵客登门!”

林砚闻言合起书本,起身往院门口走,林昭也紧跟着起身出来。

林昭一眼就看出这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富贵子弟,心里瞬间活络起来。

自家是商贾人家,没有什么过实的人脉,自家弟弟初到京城,无依无靠,正该结交贵人。

他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连连拱手恭维。

“萧公子大驾光临,真是我们小院的福气!早就听闻公子出身国公府,还在边关军营历练,文武双全,是人中难得的英才!

舍弟初来京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往后还得仰仗公子多多照拂,我们兄弟二人,都记着公子的恩情!”

一旁的林砚静静立着,看着大哥这般刻意讨好、低声奉承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他心里不大自在,却也没说话,默默站在侧边,安静等候。

萧衍的目光没在热情的林昭身上多停留,径直落在林砚脸上,定定看了好几息。

萧衍比林砚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开阔,肩背宽厚,是常年习武、风吹日晒、军营打磨出来的硬朗体态。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萧衍先笑了,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时隔十年的感慨。

“一别十年不见,没想到当年那个沉稳的小少年,如今十六岁就一举乡试中举,果然是韧劲过人,总算熬出了头。”

他看着林砚的眉眼,细细打量,像是努力把眼前挺拔少年,和十年前老槐树下那个六岁孩童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当年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这双沉静不乱、遇事不慌的眼睛,和旁人的慌张失措全然不同。

林砚也弯了弯眉眼,侧身抬手让路,语气平和有礼:“萧三公子,院里坐。当年若非公子举荐,我也无缘拜入顾夫子门下,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别公子公子的叫了。”萧衍边走边笑,落脚稳稳当当,是军人特有的踏实稳重,“直呼我萧衍便可。”

他随意扫了一圈朴素的小院,没有半点权贵子弟的鄙夷嫌弃,径直走到石桌旁落座。

青竹端上两碗热茶,轻轻放下,便退到廊下静静侍立。

萧衍捧着温热的茶碗,低头抿了一口暖茶,抬眼看向林砚,语气真切。

“十年前开封城外老槐树下,我那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对你来说或许只是顺手之举,于我而言,却是救命大恩。”

林砚端着茶碗,没有刻意客套推拒,坦然应声:“只是恰巧遇上而已,是萧公子福大命大!”

“恰巧遇上,确实也是我的造化。”萧衍笑了笑,随口拉起家常,问问他这两日吃住可还习惯,京城天寒能不能适应。

句句都是实在关切,没有半点勋贵子弟居高临下的虚浮客套。

一旁的林昭依旧全程陪着笑脸,时不时插两句奉承的话,努力热络气氛。

林砚低头喝茶,余光瞥见大哥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心里微微发沉。

他知道大哥都是为了自己,想替他攀结人脉、铺路撑腰。

可这般放低姿态、刻意逢迎的模样,看得他心里堵得慌。

萧衍像是没察觉一旁的热闹恭维,轻轻叹了口气,随口唠起了军营的烦心事,语气就跟寻常人吐槽琐事一般随意。

“这几日营里乱得厉害,秋冬发冬衣,各哨队轮番来领物资,人挤人乱糟糟的。

底下管账的小厮记错了数目,老兵们不服,直接闹到我跟前,着实让人头疼。”

说完又无奈摇了摇头,端茶抿了一口,满脸被琐事烦扰的疲惫。

林砚没有立刻接话,捧着茶碗稍作思索,才缓缓开口:“依我看,问题不在于冬衣不够,是账目没捋清楚。”

“物资入库没有明细册子,发放没有签字回执,领了多少、剩了多少、哪一队缺数、何人经手,全凭管事随口一说。

账目一乱,底下人自然能推就推、能赖就赖,扯皮争执,早晚要闹到上官跟前。”

这话一出,萧衍端茶的手骤然一顿。

他原本只是随口吐个苦水,只当林砚是常年读书的书生,不懂军营俗事,随口安慰两句便罢,压根没指望他能看透内里症结。

可眼前少年寥寥数语,直接戳穿了军营积压多年的根本弊病。

萧衍眼底瞬间浮出真切的意外,语气也认真起来:“你常年闭门读书备考,从未踏足军营,怎么一眼看穿账目的病根?”

“算不上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