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客栈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街边一排排灯笼接连点亮,昏黄柔和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照着路面没化干净的残雪和泥水,映出星星点点细碎的亮光。
林砚掀帘下车,双腿冻得僵硬发麻,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控制不住发软打弯,整个人身子往前晃了一下。
两条腿跟踩了棉花似的,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林昭就在旁边盯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稳稳把人拖住,没让他摔倒。
隔着厚厚的棉衣,都能摸到他身上刺骨的凉,寒气从骨头缝往外渗,整个人就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里外透心凉,棉袄都挡不住那股寒气。
慢一点慢一点,林昭小心翼翼扶着他往小院走,低声叮嘱,看好脚下的路,别绊倒。
青竹早就先一步跳下车,快步冲到前面推开小院院门。
进门第一件事就把屋里炭盆的炭火拨旺,又把灶上一直温着的热水桶拎出来备用。
小院灶房亮着暖黄灯火,光亮顺着门缝漏出来,柴火烟火气混着热汤水的暖意,牢牢把外头夜里的寒风冷气,全都挡在了院子外头。
赵守朴跟在两人身后,自己扶着门框慢慢挪进院子。
他脸色不比林砚好看半分,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走路拖着双腿,浑身疲惫到极点。
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和气招呼:赵兄,院里热水管够。你先回后院屋子歇着,我等会儿给你端一碗热汤水过去。
赵守朴无力地点点头,没多余力气客套寒暄,扶着墙根慢慢往后院挪。
廊下的青竹高声提醒:赵举人,您住的屋子我提前添满炭火了,屋里不冷!
赵守朴摆了摆手,表示听见了,道了声谢,身影拐过走廊墙角,慢慢消失在后院窄巷里。
林昭扶着林砚走进正屋,扶他坐到木椅上。
身子刚挨到椅面,林砚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一沉。
三天三夜在阴冷号舍硬撑着绷住的精气神,一瞬间彻底垮下来。绷了三天的那根弦,挨着椅面就断了。
他微微塌着腰,双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彻底放松耷拉着,垂着眼皮,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林昭转头吩咐青竹:小心把四爷靴子脱下来,动作轻些,别抻到冻僵的腿脚。
青竹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脱下他沾满泥水的厚布靴,又解开他外层潮冷浸湿的棉袍。
拿起干棉布刚要擦他冰凉的手腕,被林昭出声拦住:布巾先放炭盆上烘热,别用凉布蹭身子,寒气只会渗得更深。
青竹应声照做,把干布烘得温热,才轻柔擦拭他手腕和手背的寒气。
忙活完穿衣,青竹把屋里炭盆彻底拨旺,把床铺被褥铺平整、边角压实,又拿布条把门窗缝隙全部堵死,不留一点漏风的口子。
忙活妥当,他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盆沿搭着干净干布。
热气袅袅升腾,在寒凉的屋里凝成白茫茫的雾气。
青竹把水盆轻轻放在林砚脚边,小声说道:少爷,泡泡脚,把身上积的寒气散一散。
林砚低头看着冒着热气的温水,脚尖轻轻试探着探进去。
一股温热顺着脚底往上窜,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全身。他舒服地轻轻吸气,把双脚完全放进热水里,温水没过脚踝,三天积累在四肢的刺骨寒凉,一点点慢慢散出去。
这股暖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没过片刻,青竹端来一大碗熬好的姜糖水。
粗瓷大碗里飘着几片老姜,红糖沉在碗底,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人浑身发软。姜味儿一上头,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林砚双手捧住大碗,滚烫的碗壁烘热冰凉的手心。
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清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一点点从胸腹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僵的身子慢慢回温。
林昭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边。
先吃点热东西垫垫肚子,别的事全都往后放。
汤色清亮,面上撒着翠绿葱花,铺着几片薄切酱牛肉,细白的面条浸在热汤里,看着就暖胃解馋。
林砚放下姜糖水,拿起筷子慢慢吃面。他吃得比平日里慢很多,但是一口一口吃得扎实安稳。
三天没正经吃过一口热乎饭,这会儿慢是慢,可每一口都带着热气。大半碗热汤下肚,连碗底细碎葱花都挑干净吃光。
屋里炭火熊熊燃烧,暖意裹满整间屋子。冻僵三天的筋骨慢慢舒展化开,苍白的指尖一点点恢复血色。
林砚把空碗往前推了推,浑身放松靠在椅背上。积攒三天的疲惫彻底涌上来,眼皮沉得抬都抬不起来。
林昭收拾好碗筷,转头吩咐青竹:铺好床铺,让他早点躺下歇息。
青竹手脚麻利铺好厚被褥,提前把汤婆子塞进被窝捂热床铺。
林砚躺进温热的被窝,厚重棉被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安稳踏实。
耳边只有院子里零星细碎的脚步声,隔着门板闷闷传来,混着灶房隐约的流水声响。
外头的动静闷闷的,隔着门板传进来,听着就让人觉得安稳。
他闭上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考场考题、文章对仗、卷面誊写,所有烦心事全都离得远远的。
只剩满身暖意裹着浓重疲惫,安稳漫遍全身。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匀净,沉沉睡了过去。
正屋安静下来,灶房里还亮着火光。
青竹蹲在灶膛门口添柴火,跳动的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
灶上大水壶咕嘟咕嘟翻滚冒泡,白色热气顺着壶嘴飘出来,消散在微凉的夜里。水壶响了一晚上,跟院子里添了个活物似的。
林昭坐在灶台旁的矮木凳上,用火钳轻轻拨弄灶膛柴火。起身走到窗边,拿干草纸把松动的窗缝重新堵严实,杜绝漏风。
青竹手上不停添柴,小声开口问道:大公子,少爷明天一早起来,会不会还浑身发冷不舒服?
攒了三天的寒气,哪能一觉就散干净。
林昭往灶膛添了一根松木柴火,火苗窜起来烧得更旺:让他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早起煮软烂热粥调养,别的什么都别问。
这才第一场考试,后面还有两场硬仗,先把亏损的身子养回来最重要。
青竹点点头,用火钳拨匀柴火。明亮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厨房土墙映得光影晃动。
两人安静坐在灶边无话,屋外冷风穿过院墙缝隙,呜呜低响刮过院外枯树枝。
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屋里的人却安安稳稳。整座小院安安静静,只剩柴火噼啪跳动,水壶咕嘟沸腾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