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柴米油盐、家族往来、后代教化,全是调和不了的矛盾;
跨族通婚生下的孩子,一辈子两头为难:汉人宗族嫌弃异族血脉排斥疏远,异族部落不认他汉人宗族根脉,终生夹缝生存,没有宗族归属。
除此之外,两族先天体质禀赋不同,强行通婚生下的子嗣大多体弱多病,本就苦寒贫瘠的边疆之地,更是难以存活。
历朝历代无数文人,只会空谈天下大同、包容宽厚,从不直面这些落地之后的民生隐患、边防隐患、宗族隐患。
林砚心里通透明白:婚姻从来不是男女两个人的私事。牵扯宗族谱系、血脉传承、地方风俗,更连着边疆国土安稳、朝堂社稷根基。
那些轻飘飘的理想论调,放在乱世边境,全是动摇国本的空话。
这些后世总结的底层逻辑和客观规律,他烂熟于心。
但他拎得清科场分寸:这些想法只能藏在心底,半句都不能写在纸上、表露在外。
科场行文,只能依托儒家礼法、前朝律法、治国利弊立论,不能泄露半分异世来历。
把整件事的利弊、行文逻辑、科场分寸全部梳理清楚,他缓缓睁开眼睛。
松开暖帕捂热的右手,提笔落在粗糙草稿纸上,写下中正稳重的破题开篇:
闻先王制礼,所以别内外、正名分也。内者,华夏之民;外者,蕃夷之众。
内外之分不明,则名分不正;名分不正,则礼法不固;礼法不固,则人心无所依,边疆无所守。
立论四平八稳,紧扣儒家先王礼法,不偏激、不软弱。
早春号舍寒气刺骨,写到承题段落,右手指节慢慢冻得僵硬发涩。
手冻得跟冰棍一样,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他停下笔,把双手拢进棉暖帕里捂了片刻,等指尖气血活络过来,提笔援引前朝律法佐证观点:
林砚把大唐律例这一条搬出来的时候,自己心里都跟着沉了一下。
他翻过史书,知道盛唐那时候国力强到什么地步!
四夷来朝,万国来贺,长安城里的胡人比汉人还扎眼。
可就这么个开放到没边儿的朝代,朝廷对汉蕃通婚这事儿,管得比什么都严。
普通百姓和外族通婚,判两年苦役;当官的要是敢犯这条,直接革职流放,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这并不是针对外族人,也不是排外,是那些掌权的人太清楚!
通婚看着是两个人的事,实际上动的是整个族群的根基。
血脉一混,宗法就乱;宗法一乱,礼教就立不住;礼教立不住,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边疆就没法守。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写的草稿,心里一阵阵庆幸。
幸好他把这条律法写进去了,有了这条硬邦邦的史实撑腰,他这篇策论的根基就站稳了,任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号舍里的冷风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他顾不上搓手取暖,提笔继续往下写。
他心里清楚,考场上的文章不能写得太直白,但他可以把那些藏在深处的道理,用科场能接受的话讲出来……
跨族通婚这件事,表面看是两个人的婚嫁,往深了挖,牵扯的是血脉、是宗族、是几代人的根基。
不同族群的人,从小长大的水土不一样,风俗习惯不一样,连骨子里的禀赋都不一样。
两族通婚生下来的孩子,大多底子就比同族婚配的孩子弱,在边疆那种苦寒地方,抗冻扛饿的本事天生就差一截。
这还只是身体上的。
最要命的是身份认同。这孩子长大了,汉人宗族不认他,觉得他身上流着外族的血;
外族那边也不认他,觉得他骨子里是汉人。两头都不靠,两边都不收,立身处世连个根都没有。
这不是谁歧视谁,这是历朝历代边疆反复验证过的实事。
边疆那些地方,宗族谱系比什么都重要。汉人的族谱只认父系血脉,外族的部落也只认自己的氏族根源。
跨族通婚生下来的孩子,两边的族谱都进不去,两代人之后,连自己祖宗是谁都说不清了。
林砚把这段内容妥帖地融进策论正文,措辞稳重克制,既把道理讲透了,又不会让阅卷官觉得他心存偏见。
其实就是心存偏见!
唐朝时期,虽然朝廷严防死守,但依然有很多两族之人通婚,又不少混血!
但经过千年的发展,这些人全部不见了,要么是血脉融合了,要么就是被排挤没了!
长此以往,边疆族群边界彻底消融,国法宗法根本没法落地执行。
写到这里,手腕酸胀僵硬,砚台里的松烟墨遇冷粘稠滞涩,快要彻底冻凝。他放下毛笔,捏一片苏清沐送的老参片含在舌尖。
墨比人还怕冷,先冻住了,他倒还能撑。微苦的药味慢慢散开,驱散脑力疲惫和周身寒凉。
又捏一小撮干桂花含在舌下,恪守考场规矩绝不冲泡茶水,静静平复心神。
片刻后接续落笔,把论点上升到朝堂国安层面:
朝廷若不立规制、明边界,一味放任边民私相婚配,则数载之后,边陲汉蕃血脉纠缠混杂,内外名分全无。
一旦边患骤起,臣民归属难辨,征兵、课税、戍守皆无章法。此非危言耸听,前朝边疆之乱,多始于风俗混杂、民心无别。
整篇策论层层递进,从礼法规矩、宗族传承、民间民生,最终落到边疆国安大局。
没有偏激妄言,句句有前朝史实依据,全是务实政务论断。
最后落笔拟定三条可直接落地执行的朝廷政令,分寸中庸、宽严并济,既不一刀切全面封禁,也不毫无底线放任不管:
愚以为,汉蕃通婚,不可一刀切而禁绝,亦不可无章法而放任。宜立三重规制,分层管束:
一限官宦:边境文武官吏及宗族子弟,严禁与蕃夷通婚,从根源杜绝官夷勾连、泄露边防要务之患;
二限地界:华夏汉人聚居郡县,严禁两族婚配,固守中原礼法根本;
三限户籍:合规通婚子嗣,户籍从父定籍,不得双重占籍,堵塞奸民借婚规避赋役、游走两界之漏洞。
他刻意避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类容易被考官判定偏激的话术。
核心道理藏在行文深处,措辞中正温和,考官一眼能看懂内核,又抓不到半句扣分把柄,完美贴合科场最重要的中庸之道。
文末收束全篇,落脚帝王治国根本,文风平实厚重:
边陲之安,不在兵甲之利,而在人心之固。人心之固,不在恩威并施,而在礼法有序。
通婚之制,看似民间细故,实系边疆百年根基。愿朝廷慎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