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考完,赵守朴整整歇了四天没出门。
他年纪摆在那边,今年三十八了,考场九天顶着刺骨寒气硬撑下来,身子骨本就比不上林砚这种十七八筋骨强健的年轻人。
林砚散场次日就能坐在廊下晒太阳翻闲书,去吃羊肉锅,精气神全然无碍;
赵守朴却熬不住,散场后半夜就发起低烧,寒湿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浑身酸软酸痛。
连着灌了三天滚烫姜汤发汗,才勉强把渗入肌理的寒气逼出去大半。
到底年岁见长,气血衰退,寒窗考场的苦寒,他的体力根本扛不住。
等他终于能起身走动,已是第四天午后。
他扶着院墙,腰背微微佝偻,慢慢挪到前院廊下。
每挪一步都像踩在没化透的薄冰上,步子缓得跟数蚂蚁似的。
林砚正倚着石桌,就着暖融融的暮春日光饮茶闲坐。
听见拖沓沉重的脚步声抬眼,只见赵守朴脸色蜡黄暗沉,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精气神萎靡,看着实打实大病一场。
林砚伸手推过一碗刚沏好的温茶:好点了?
赵守朴双手捧住温热茶碗落座,指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抵御廊下穿堂冷风,低头喝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缓过来了。考场别的苦都能咬牙忍,唯独那股阴冷寒气最难熬。
躺了四天,骨缝里残留的凉意才慢慢散干净。三十八岁的身子,终究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耐冻耐磨。
他是久经十余场科考的老举子,身子刚缓过来,心底悬着的应试得失心便重新绷紧。
静坐片刻,他主动把话题扯回考场策论,眼底藏着几分忐忑。
第二场那几道时务策,我这几天反复复盘,心里一直不踏实。尤其是蕃汉通婚那道题,你考场是怎么立论作答的?
林砚放下手里的茶碗:你考场起初是怎么构思的?
赵守朴指尖无意识抠着粗糙瓷碗外壁,沉吟良久才慢慢开口:我刚拿到题,第一反应就是蕃汉通婚大势所趋,朝廷不该严苛禁锢。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可落笔越写越慌,越琢磨越明白,朝廷出这道朝堂策题,从来不是问民间婚嫁风俗。
考的是边疆维稳、族群管控。我通篇只空谈礼教教化,框架太虚,落地不得。交卷的时候我就清楚,这篇文章站不住脚。你跟我说说你的思路。
林砚把碗里剩下的温茶喝完,瓷盏轻落石桌,慢悠悠把自己的答题思路全盘讲清:
从四书致中和立意切入,讲到蕃汉通婚一题,紧扣朝堂核心需求,理清边疆治理、族群边界、民心归附三者关联。
我开篇先定别内外、正名分的朝堂基调,不纠结该不该通婚这个浅层问题。逐条罗列通婚利弊,中立持平不偏颇。
最后落地三层硬性章程:管束边疆在职官吏通婚、划定蕃汉混居地界、规范两地户籍归档。
赵守朴静静听着,垂眸久久沉默。
他默默拿着自己考场的行文逻辑,和林砚这套实操思路逐条比对,眼底慢慢漫开一层不易察觉的黯然与自卑。
半生寒窗屡试不第,如今连应试策论思路,都远远不如少年后辈。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通透又带着一丝落寞:我当时也摸到了边疆维稳的考点,就是梳理不出你这样落地的章法。
你这三层管控条理清晰,州县衙门完全能推行下去。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体虚畏寒也只能将就咽下:我通篇写礼法为本、教化先行,全是空泛道理,看着冠冕堂皇,实则半点落地用处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嫉妒,只有对自己半生科考的无力:要是考场多给我半炷香梳理思路,我说不定也能往实务方向靠拢几分。
两人坐在暖阳廊下闲谈,顺着通婚策论,聊到东南治水大题,又说到州县赋税稽查。
赵守朴全程听得认真,时不时蹙眉对照自己答卷,时而点头认同,时而垂眸叹气,眉宇间的茫然越来越重。
赋税那道题,是我三场最差的一篇。
赵守朴坦然承认,语气低沉,我老家乡里赋税账目混乱多年,积弊我一清二楚。可我没经手过衙门实务账册,根本写不出制衡章程。
通篇来回就写严查贪腐、择用廉吏几句套话,交卷我就知道,这篇策论虚空无物,大概率要拖后腿。
林砚没有刻意客套安慰,语气客观平和:没经手过基层实务账务,写不出落地章程是常态。
你九天苦寒考场稳住心神写完全部试卷,就已经赢过大半弃考崩心态的举子。
赵守朴抬眼看他,喉头微动。
心里清楚自己答卷成色并不理想,此番会试落榜概率极大。
他不愿赖在林家白白食宿添麻烦,这也是他打定主意搬走的根本缘由。
千言万语最后只咽回去,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望着院外天光,语气平淡藏着茫然:考都考完了,多想无用,只能静候放榜。
他不愿再纠结考场得失,开门见山说起正事:我琢磨两天,打算搬去城南同乡会馆常住。
林砚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