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会试放榜的前一天。
京城的天彻底暖和了。街边一排排柳树冒出嫩嫩的新叶,春风一吹,漫天白絮飘来飘去。
落在行人的衣服上,沾上去又被风吹走,轻飘飘的没个着落。柳絮飘得欢,人心却定不下来。
满城春风温和,景色看着舒心。
可街上这些赶考的读书人,没一个有心思多看一眼。再好的春光也留不住人,谁都揣着一肚子心事。
从城南会馆,到城北落脚的客栈,但凡住着举子的院子,全都死气沉沉的。
空气闷得发紧,看着安安静静,所有人心里都慌得厉害。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翻江倒海。
院子里外,到处都是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不少考生在青石板地上来回转圈,鞋底磨着石板,一趟又一趟,停都停不下来。青石板都快叫他们踩出坑来了。
有人坐在屋里,反复思考自己考试写的答卷底稿。
会试考完快一个月了,手里这几张纸翻得起了毛边。
纸页子翻得比新买时还软和,边角都卷了毛,可一个字都没多出来。
看一遍,长长叹气;看两遍,眉头死死皱着。到最后干脆把稿纸重重拍在桌面上,愣上片刻,又老老实实捡起来慢慢看。
还有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手里攥着一碗早就凉透的茶水。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自己考场写的策论,念着念着突然卡壳,脸色瞬间沉下来。
又从头慢慢背诵,靠着这个法子,压下心里的慌乱不安。
汤凉了也顾不上,嘴里念叨着考场那几篇文,跟和尚念经似的来回倒腾。
更多人坐不住,出门在巷子里来回闲逛。走到巷口折回来,刚回院子又忍不住往外走。
脚下的青石板,都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发亮。人来回走,靴子来回磨,石板都蹭出亮光来了。
碰到同样睡不着的同窗,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疲惫,谁都没心思客套打招呼,默默擦肩而过。
搁在平时好歹点个头,这会儿谁都没那份心。
各有各的心事,各熬各的得失。这一整晚,整个京城的读书人,全都揪着心等放榜。
没人睡得踏实,人人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榜。人人心里都挂着一件事,到了嘴边谁也不提。
唯独林砚,睡得安稳。满城都慌着,就他睡得下去。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坐在廊下,把手头所有事情捋了一遍。
三皇子那边提前铺好的路子、萧衍帮忙摆平陆景明避嫌的麻烦、苏清沐家里的难处,全都安排妥当。
该铺垫的后手,该兜底的门路,一件都没落下。收拾洗漱完毕,他躺下的时辰,比平时还要早小半刻。
想清楚了的睡不着,没想清楚的也睡不着,他倒好,该睡就睡。
睡得安稳,却睡不沉。
半夜猛地醒过来,静静躺着不动。
隔壁院子考生低声说话的动静,顺着土墙飘了过来。
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可那股焦躁慌乱的气息,顺着春风飘进屋里。墙薄,话听不真,可那份焦躁隔着墙都渗得过来。
林砚闭着眼躺了一会,轻轻翻了个身。把薄被拉到下巴处,呼吸平稳绵长,又慢慢睡了过去。
他心里通透,能不能上榜全看天命,强求不来。
与其整夜胡思乱想熬身子,不如好好睡觉,等天亮看榜单。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胡思乱想一夜,榜单也不会提前一刻贴出来。
隔壁房间的林昭,却是一整晚睁着眼熬到天亮。他才真叫一夜没合眼。
天一黑躺下,他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踢开又拉回来,反反复复在床上翻身,像锅里烙饼一样。翻过来倒过去,被子都跟他较上劲了。
天窗漏下来的月光慢慢挪动,一点点扫过屋顶房梁。
林昭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月光,心口紧紧揪着,半点睡意都没有。月亮挪一寸,他盯一寸,盯到天光泛白愣是没合过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四弟林砚的事。
四弟今年才十七岁,年纪轻轻。要是这次会试一举登科考上进士,就是这一届最年轻的新科进士。
林家世代做生意,祖祖辈辈从没出过朝廷当官的人。
只要林砚榜上有名,林家就能彻底翻身,从商户人家挤进士族门第。
想到这里,心里刚升起一点盼头,转眼又沉了下去。
万一落榜了怎么办?
虽说十七岁落榜不算丢人,他乡试第八的成绩,已经远超大半读书人。
可林昭亲眼看着弟弟一路苦熬过来。别人看见的是乡试第八,他看见的是弟弟天不亮就起床、灯油熬干了一盏又一盏。
天不亮就起床读书写文章,半夜油灯底下打磨策论。贡院考试那九天,熬得人瘦了一大圈,身子都垮了几分。
若是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年,最后名落孙山。
老家开封的老太太、赵姨娘肯定日夜忧心。城里那些等着看林家笑话的人,更要嚼舌根说闲话。
旁人的闲话都是小事。
林昭最心疼的,是弟弟日复一日的苦功,全部白费。老太太的盼、赵姨娘的念、村里人的嘴,都压在他心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盯着墙面细小的裂缝熬时间。
一直熬到天边泛白,鱼肚白铺满天际,一整晚眼睛都没合过。墙面那几道裂缝,他怕是比泥瓦匠数得还清楚。
他从没下场考过科举。
可这一晚上的煎熬忐忑,比自己上考场还要难受万分。
不是不信林砚的学问,只是身为大哥,不由自主替弟弟扛下了所有压力。当大哥的,自己不上场,心却比上场的人还揪得紧。
天边传来第一声鸡叫,天色彻底蒙蒙亮。
林昭干脆不睡了,披好外衣,轻手轻脚走出卧房。
蹲在院子灶房门口发呆。灶膛里全是烧完的冷灰烬,他没生火,两手搭在膝盖上静静蹲着。
看着呆呆的,像一截枯木头立在原地。表面看着沉稳平静,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从天黑到天亮,一刻都没松过。
蹲在灶房门口,跟被霜打的庄稼一样,蔫头耷脑一动不动。
过了小半刻钟,灶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贴身小厮青竹探出头,一眼看见蹲在灶台前的林昭,愣了一下。
“大公子,您怎么起这么早?”
林昭嗓音干涩沙哑,转头看向他:“一晚上没睡着。你也醒了?”
青竹轻手轻脚进门,把门掩好,蹲到灶台另一边。压低声音回话:“后半夜醒了两回。一闭眼就想着今天放榜的事,翻身都不敢使劲,怕吵到四少爷睡觉。”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冰凉刺骨。“我给您烧点热水喝吧,暖暖身子,心里也能舒坦点。”
林昭轻轻点头应下。
青竹拿起火镰引火,灶膛里燃起跳动的柴火。
暖黄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添柴忙活一会,额角冒出薄薄一层细汗。天光越来越亮,窗纸被晨光染成淡淡的白色。
全城所有赶考举子藏在心里的期盼和慌张,全都等着贡院那张红榜敲定结果。火生起来,天也亮透了,该来的迟早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