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斜靠着廊柱吃早饭，一碗熬出厚厚米油的白粥，一碟腌得脆爽的萝卜干。
白粥温温吞吞落进肚里，萝卜干咬在嘴里嘎吱作响，清淡朴素的家常吃食下肚，心头总算浮起一丝踏实安稳。
粥是温的，萝卜干是脆的，比前几日那些客套茶饭吃得踏实多了。
饭菜暖了肠胃，可心里悬着的那根紧绷的弦，依旧没能松缓。
林昭蹲在灶房门口择青菜，抬眼望向廊下的弟弟，眼底藏着连日应酬奔波的心疼，轻声开口。
这几日往来应酬你都周全应付过去了，往后不必再分心招待旁人，该把全部心思扑在殿试备考上。
大哥这话说到心坎里了，应酬散了，该静下心读书了。
林砚指尖轻轻抵着竹筷顶端，微微点头，嗓音裹着淡淡的疲惫：我心里清楚，早就盘算着闭门读书了。
会试和殿试虽同属春闱，内里评判规矩却是天差地别。
会试重在筛选人才，文章立意但凡稍有偏颇、格律出一点疏漏，考官便能直接除名，十年寒窗就此付诸东流；
殿试全然不一样，能踏进金銮殿的，全是已经定下的贡士，不会再有人遭淘汰。
唯一分出高下的，只有名次等次。
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纸排名，直接定了往后几十年做官的起点。
林砚看的通透，两场科考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跨过这道槛，才算真正摸着了仕途的门框。会试拼的是实打实读书功底，十年日夜苦读，就能磨出一手过硬文章；
殿试考验的却是一个人的胸襟眼界，书本学问只是底子，更要看学子能不能看透朝堂世事，心里装着天下百姓。
入京这段时间，他跟着刘其玉学写策论章法，跟着萧衍懂得待人处事的分寸，数次随同三皇子商议事务周旋往来，早把朝堂之下的暗流纷争看了个明白。
这些见闻阅历尽数沉淀在心底，能不能化作金銮殿上对策的底气，便是眼下最要紧的一关。
天下无数读书人耗费半生追逐功名，而他年纪轻轻，就已经站在科举最后一道关口，往前踏一步，便是旁人穷极一生也摸不到的高台。
林砚放下空粥碗，转身走回书房，翻出刘其玉早年送给他的旧策论册子。
册子薄薄一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得起了毛边。
指尖抚过纸面，满是旧纸张干涩粗糙的触感。这册子翻得边角都起了毛，比新买的时候薄了三分。
册子里收录了近三年殿试考题，还有每一届一甲三人完整的考场答卷。
他先细读去年考题《论治河与安民》，一字一句细细揣摩三篇答卷，又翻出前年《论边饷与屯田》、再往前的《论吏治与民生》。
三篇文章读完，合上册子闭目沉思，心中条理渐渐清晰。
殿试策论，核心永远围着治国大政，不考晦涩难懂的经书注解、精巧辞藻诗词，只看学子处理天下实事的思路。
一篇文章铺展开来，帝王一眼就能分清，谁是能踏踏实实处理实务的能人，谁只会死啃书本、空谈大道理。
殿试策论和会试策论，还有一层细微差别。
会试只求条理清晰，写出落地可行的法子，便能拿上等分数；殿试在此之上，更看重格局眼界。
若是行文眼界狭小，帝王便会觉得此人胸襟不足，托付不了重任；
可通篇只说空泛大道理，拿不出实际办法，又会落个浮躁虚浮、不懂民生实务的评价。
这其中分寸拿捏，远比写会试文章要难得多。
他把历年考题、答卷全都摊在书桌之上，前后对照读了两遍，放下书卷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思索一炷香的功夫。
再度睁眼，心里已经有了清晰标尺：殿试策论精髓，贵在切时务、见格局、有分寸。
切时务，看透当下朝廷最棘手的难题；
见格局，不拘泥一城一地小事，放眼整个天下；
有分寸，提出建言不逾越君臣规矩，直言弊病却不刺耳伤人。
三样条件全都具备，稳稳能落在二甲以上；缺了任意一样，最后只能排在三甲末尾。
当天午后，林砚又把旧册子通读一遍，挑出三道最典型的往年真题动笔练习：
治河安民、边防屯田、吏治民生，三道全是关乎天下的宏大时政大题，想要写周全格外不易。
他提笔先写治河策，写到河工之要在因地制宜，笔尖猛地顿在纸上。
盯着这四个字越看越空洞刺眼。
从前写驿站改制，他亲身梳理整套流程，一条条法子清晰实在；
可谈及河道治理，只笼统说一句因地制宜，半点细分举措都写不出来，文字看着规整，实则没有半点实在内容。
这四个字写得顺溜，可越看越觉得是一句空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心底涌上几分自省的挫败，他随手撕下这张稿纸，揉成团丢进桌角废纸篓。
纸团落在篓底，他重新铺纸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团废纸，连忙移开视线，静下心重新落笔。
第二遍写到治河与恤民不可偏废的转折段落，又一次卡住。
两件要事分开论述尚可，想要兼顾并举，两边道理都只能浅浅带过，好比两只手各端一碗水，哪一碗都端不稳。
两头都想顾，两头都顾不全，跟左右手各端一碗水，走两步就洒一半。
心头微微发躁，他暂且放下稿纸，平复心绪，第三次拿起毛笔。
这一回行文总算顺畅，整篇写完放下笔，轻声默读一遍，心里依旧觉得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