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收回余光,握笔更稳,继续往下铺展策论。
周遭依旧乱象未平。
不少考生趁着圣驾走远,慌忙用袖口抹脸,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看着自己被手抖、墨渍糟蹋得一塌糊涂的卷子,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发空,满心都是焦灼和绝望,再也静不下心答题。
有人瘫在蒲团上,盯着废卷失神,嘴唇微微动着,满是懊悔;还有人手抖得停不下来,半天落不下一笔。
一张卷子糟蹋了,十年寒窗也跟着糟蹋了,瘫在那儿的人半天没缓过神来。
唯独林砚这一案,卷面干净平整,字迹整齐不乱。
看着从容淡定,好似方才那阵压垮满堂士子的威压,从未落在他身上。
只有他自己清楚,后颈那块被汗水浸透的衣料,一直潮乎乎贴着皮肉,从头到尾都没有干过。
他不再分神多想,一心落笔行文。
等到策论最后一字稳稳落下,笔尖轻提,墨迹收得干净利落,手上依旧稳如磐石。
放下笔,他轻轻喘出一口气,将整张御卷平整铺好,静静等着墨迹干透。笔放下的时候,这口气才算彻底顺过来了。
日头慢慢往上爬,高处窗洞透进来的天光斜斜扫进大殿。
殿里飘着的细小浮尘,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能看见。
满殿的浮尘跟下了场细雪似的,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连人心里的忐忑都跟着显了形。
林砚垂着头,手里的笔捏得稳稳的,一笔一画往下写策论。
写到第三段,讲守正和出新的分寸时,他心里彻底放开了。
先前还拘着规矩、步步小心,写到这儿总算放开了手笔,敢往深处实实在在讲道理。
他一笔一划写着:祖宗定下律法规矩,不是困住后人的枷锁,是给后世立住行事的根本底气。
守住本心道义,就算改了旧的章程,也不算忘本;死守着老一套死规矩,看着是遵从祖制,实则早就丢了最初的用意。
他接着往下类比,写治水的道理。
古时候大禹疏通河道的法子,放到如今早就用不上了,可治水疏导的道理,千年都没变。
法子会变,道理不会,就跟种地一样,节气到了就得动手,换哪朝哪代都跑不了。
堵水也好、疏水也罢,从来不是死规矩,全看时节、看地势、看当下实情。
如今的河道山川早就和古时不一样,可水流的本性,从来没变过。
思路越写越通透,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
一开始落笔,字迹还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带着应试的拘谨。
越往后写,笔尖越松弛,字里行间多了几分舒展从容,看着踏实又利落。
下笔越写越顺,跟田里的水渠一样,渠口一开,水就沿着自己的路子往下淌。
正写到新政不是为了花哨求新,只为补齐当下弊病、顺着民情做事、稳住国家根本这一句时。
殿前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衣料响动。
林砚手里的笔半点没停,可后颈刚松开没多久的那根弦,瞬间又死死绷紧了。
熟悉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传进来,不疾不徐,踩在金砖地上,闷闷沉沉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那步子不急不躁,可每一下都踩得人心口发沉,比鼓声还压人。
皇上去而复返。
这一回,他没走侧边的过道,顺着中间的御道慢慢踱步,像是随意走动松泛身子。
想来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显得无聊,就想下来活动一二…
走到东侧贡士席位中段,脚步自然而然慢下来,刚好停在林砚这一排的排头。
林砚笔尖微微一顿,立刻又稳稳落纸,稳住心神,半点不乱章法。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道脚步声顺着一排排矮案往前挪,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每一下都重重砸在人心上。
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稳稳停在了他的桌案前。
这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连喘气都得挑着空隙来。
旁边前后几席的贡士,全都瞬间屏住呼吸,手里的笔尽数悬停,没人敢动、没人敢抬头。
这一小块地方静得吓人,空气像被死死掐住,闷得人胸口发沉,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一次停留,比上一回还要久。
皇上垂着眼,静静看着摊开的御卷。
方才第一回巡阅,只匆匆扫过他边角写的提纲,寥寥几句,精炼实在,透着这少年沉稳踏实的性子。
这会儿从头细读整篇策论,越看越有味道。开篇老老实实守着应试规矩,中段落点收放有度,越往后格局越敞亮。
不像是考场里临时凑出来的应试文,倒像是这少年心里早就把世事道理琢磨通透了,借着答卷,一点点吐露出来。
这就是最近名声在外的少年天才?
相貌倒是生的不错,这些日子,林砚这个名字,他听了几次。
小小年纪就已经中了举人、过了会试,排名还不低,是开国以来最出名的举子!
还有三皇子,时常在他跟前有意无意提起两句。
不多说、不刻意,次次点到为止,只夸他务实、沉稳、不骄不躁,是能踏踏实实办事的料子。
皇上心里透亮,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这些年他一直想着整顿朝堂,不想用那些只会耍嘴皮子、捞虚名的老臣,一心要提拔些踏实肯干、办实事的年轻人。
三皇子把这点心思摸得透透的,这段日子悄悄推举林砚、处处替他铺路铺垫,做得滴水不漏。
皇上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没点破而已。
若是日后林砚能高中状元,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只会夸当今皇帝慧眼识才,夸三皇子懂得举荐贤能。
到最后,君臣父子,人人都落得好名声,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