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四句诗没走远,像一粒石子儿投进水里,涟漪在街面上荡开来。
沿路两旁的茶楼里、酒肆中、书坊门前,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吟诵起贺诗来。
街边有人踮着脚跟身旁街坊念叨:“瞧见没,最前头骑马的就是状元!”
旁边人搭话:“头名啊,才十七岁,往前多少科都没出过这么年轻的。”
又有人接茬:“小小年纪就能夺魁,脑子得有多灵光!”
林砚骑在马背上,满城百姓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脊背挺得端正,手稳稳攥着缰绳,心里却一阵恍惚。
他想起当年在开封府考完县试,也是这样从贡院门口走出来。
那时候混在一群吵吵闹闹的少年书生里,街上没人多看他一眼。
如今一身状元红袍,骑着枣红大马,全城百姓都争着来看他。
两幅画面叠在一处,说不清哪一段更遥远,哪一段更真切。
街边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
有人把自家娃娃举过头顶,小孩攥着糖块仰脸望着马背上的人,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前排百姓攥着干果高声喊一句“状元郎”,话音落了又缩回人群,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
人群缝隙里钻出来个小娃娃,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仰着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身旁妇人连忙伸手把孩子拉回去,嘴上说着别冲撞贵人,眼底却藏着笑意。
路过绸缎庄,掌柜捧着一匹崭新大红锦绸站在店门口躬身行礼。
隔壁书坊伙计抱着一摞新印的文集站在台阶下,抬手想上前,又生生忍住不敢靠近。
林昭和青竹早早守在茶楼一楼的石阶边。游街的队伍还没露面,整条大街早就堵得严严实实。
林昭攥着青竹的手腕,使劲往前挤,好不容易挪到前排。刚站稳脚跟,身后汹涌的人潮又猛地往前推搡。
他身子踉跄两步,肩膀结结实实撞在货郎的扁担上。
硬木扁担硌得皮肉发疼,他半点心思都顾不上。只顾踮着脚尖,死死盯着街口来路,满心都是期盼。
远处的锣鼓声慢慢飘过来,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等到那匹枣红大马从街口拐出来的瞬间,整条长街彻底沸腾。
林昭用力攥紧青竹的胳膊,指节都绷得发硬。
两人被人群裹着往前推,身不由己,站都站不稳。
夏日的日头毒辣,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滚烫。混乱之中,林昭一只靴子险些被人挤脱掉。
他咬着牙使劲蹬脚,硬生生把脚踩回了靴筒。青竹年纪小,被挤得东倒西歪,整个人晃晃悠悠。
手里攥着的半块干粮,早不知道被挤丢在了哪里。他吓得不敢乱动,两只手死死揪着林昭的衣袖。
马背上那一身鲜红官袍的身影,一点点靠近眼前。林昭拼了全力往前挤,扯着嗓子高声大喊。
声音又高又亮,硬生生盖过了整条街的喧闹。
“那是我弟弟!我亲弟弟!状元是我弟弟!”
他喊得满脸通红,脖颈涨得发红,嗓子都喊劈了。他半点不在意沙哑刺痛,一个劲往前伸着手。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总想离自家弟弟再近一点。周遭看热闹的路人,全都闻声转头,齐刷刷看过来。
前排几个汉子先是一愣,眼神当即就变了味道。上上下下打量着满身灰土、满头大汗的林昭。
看着这个狼狈朴素的年轻人,眼底却亮得惊人。有人压低声音跟身旁同伴念叨,语气说不清是羡是叹。
“原来真是亲哥,他家出了个状元郎啊。”
旁边一个大婶拍了拍身边人的胳膊,随口感慨。
“瞧瞧人家,家里能出这样的好孩子,真是福气。”
她说着,眼底藏着几分怅然,想起了自家不争气的孩儿。
后头的路人纷纷踮脚看马背上的红袍身影。
又回头多看了林昭好几眼,心里各有各的念想。人人都暗自琢磨,若是自家也能有这般风光该多好。
这些人反应过来,笑着主动往两边退让。特意挪开身子,给林昭腾出了一小截空隙。
茶楼台阶上拥挤的人群,也跟着慢慢松动开来。有人侧身避让,有人往后退半步,十分自觉。
硬是在水泄不通的人堆里,给他让出一条窄路。
一个老汉侧身的时候,还低声叮嘱身前的年轻人。
“让让吧,这是状元郎的亲哥哥,该体面些。”
前头的年轻人闻言,二话不说,也跟着往后挪步。
众人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多了几分敬重,几分无奈。
都是寻常百姓家,看着别人家一朝登顶风光。心里羡慕,却也清楚,这份出息是自家攀不上的。
林昭脚下一趔趄,顺势冲到了人群最前排。
双手死死扒住街边的木栅栏,大半个身子探出去。
他原本只是单纯想凑近点,多看弟弟几眼,感受一下状元的风光!
可感受着身后众人的退让、不一样的目光。
不自觉的,原本微驼的腰背,悄悄挺得笔直。
从前他跟着弟弟赶考,挤遍京城大街小巷。
永远是无人在意的路人,没人认得他,没人让他半分。
可今日不一样了,他是新科状元的亲兄长。这份旁人给的体面,来得突然,也来得踏实。
他死死扒着栅栏,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红袍身影。
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涌满眼眶,他自己全然不知。
青竹被他一路拽到前排,肩膀磕在木柱上生疼。
他也顾不上半点疼痛,眼泪哗哗跟着落了下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立在人群最前头,满脸泪痕。
静静看着那道耀眼的身影缓缓走近,又缓缓走过。
马蹄哒哒向前,带着满身荣光,慢慢往街深处去了。
旁边一个好心大婶,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粗布手巾。
伸手轻拍他的胳膊,语气满是真心的赞叹。
“小伙子,真是你亲弟弟?可真是天大的出息!”
她看着林昭,眼底有羡慕,也有几分替人欢喜。
周遭围观的百姓纷纷附和,句句都是恭维。
“状元的亲哥哥,往后家里的日子,可要彻底翻身了。”
林昭接过手巾,胡乱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汗渍。
喉结来回滚动好几下,压着心里翻涌的酸涩和骄傲。
半晌,才哑着嗓子,慢慢吐出一句话。
“我弟弟……是我从小一点点看着长大的。”
说完这话,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日头晒在脸上,这笑容干净透亮,格外安稳踏实。
他慢慢往后退,准备离开前排的位置。
两旁的路人主动给他让路,目光一直追着他不走。
他走出好远,身后众人的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
人群里传来一句低声感慨,清清楚楚落进他耳里。
“这大哥往后,可真是妥妥的风光人物了。”
他脚步没停,不急不躁,腰背却挺得愈发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