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为,能考上状元的,最少也是三四十岁、熬了一辈子寒窗的老读书人。
这么多年,郑刘氏从来不给她张罗婚事,半点相看的机会都不给。
外人看着,只当是心疼她身子弱,怕嫁过去受委屈。
只有韩清芷心里明白,郑家根本不是怕她嫁得不好,是怕她嫁出去。
她一旦成了家、有了夫家撑腰,那这些年郑家吞掉的田地、抚恤银子、本该属于她的嫁妆,全都得一一清算对账。
郑刘氏心里门儿清,这些脏账根本经不起查,一查全是窟窿。
所以这些年,就拿她身子弱、不宜议亲当借口,一年拖一年,硬生生压着她的婚事不松口。
韩清芷听了这几年的借口,哪能不懂其中的猫腻。
郑家从头到尾,从来没替她着想过半分,全是在替自己盘算家底。
她甚至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郑家压根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嫁。
郑刘氏就是在等,等她顺理成章病死。
到时候对外只说忠烈遗孤体弱多病、命薄早夭,名正言顺把她所有家产吞得干干净净,半点后患都不留。
日子熬得久了,她早就对自己的这辈子不抱半点盼头,只觉得自己最后落得个悄无声息病死、被人吞尽家产的下场。
谁也没料到,皇上一道圣旨,直接给她指了一门天大的好亲。
新科状元,才十七岁,跟她同岁。
家世清白,前程大好,还是圣上亲点的头名状元。
赵妈妈又跟她说,这少年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半点架子都没有。
韩清芷攥着床单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绷了十几年的心弦,这一刻终于松了大半。
原来她不是注定烂死在郑家,她还有活路。
原来世人没忘她爹为国捐躯的功劳,朝廷也没忘了她这个孤苦无依的忠烈遗孤。
郑家想把她活活拖死,想把她家的血汗银子、田地产业啃得一干二净,可老天爷、朝廷,终究没让他们如愿。
赵妈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外头下人都在说,这位林状元是文曲星下凡!小姐,你这回是真真正正熬出头了!
你不用胡思乱想,就认准一件事,他人好心善、性子宽厚,往后绝对不会欺负你、亏待你,这就比啥都强!”
听完这番话,韩清芷心里,是实打实、踏踏实实的安稳。
她床底藏了几个月的老鼠药,本来是打算跟郑家满门同归于尽的,现在彻底用不着了。
不用拿自己的命去跟这群恶人拼命报仇,这份松快,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明白。
赵妈妈见她脸色缓过来,不再是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干脆侧身坐在床沿,伸手把她冰凉的小手攥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慢慢搓着给她暖手。
“小姐,你这十几年受的罪,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圣旨一下,朝廷就是你最大的靠山。等你风风光光嫁进林家,做正经的状元夫人,再也不用看郑家人的脸色,不用天天提防玉兰下药害人。
更不用被郑刘氏磋磨拿捏。往后,真的有人护着你、给你撑腰了。”
赵妈妈说着,眼眶发红,却还是忍不住笑着:“我跟着你娘一辈子,又看着你苦熬十三年,今天总算能踏踏实实为你高兴一回。”
韩清芷张了张嘴,心里又酸又暖,喉咙堵得厉害,半天只轻轻唤出两个字:“赵妈……”
再多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赵妈妈赶紧拍了拍她的手,快速擦了擦眼角的湿气:“不哭不哭,大喜的日子,掉眼泪不吉利。
你安心等着就好,林家很快就会上门提亲,到时候你堂堂正正走出这个院子,往后全是好日子。”
两人正说着,屋外那扇破木门突然被人狠狠一推。
“咚”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动静极大。
玉兰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的米汤早就凉透,半点热气都没剩。
她随手把碗重重墩在桌子上,几滴汤水溅出来,态度又懒又不耐烦,压根懒得正眼瞧韩清芷。
“夫人特意让我送来的,说你身子虚,赶紧把米汤喝了补补,别浪费东西。”
说完她目光一扫,看见赵妈眼圈红红的,立马阴阳怪气开口。
“赵吗妈倒是好清闲,放着灶房择菜的活不干,躲在这儿陪人闲聊?夫人都到处找你呢。”
赵妈不想跟她起冲突,免得又被郑家借机刁难,只慢慢站起身,悄悄给韩清芷递了个眼神,让她安分别说话。
玉兰见两人都不吭声,胆子更壮了,斜着眼上下打量韩清芷,跟打量一件货物似的。
圣旨刚下来,郑家人心惶惶,她虽然摸不准这门婚事对郑家好坏,可欺负韩清芷欺负惯了,嘴上依旧不饶人。
“小姐运气可真好,凭空攀上这么个高枝。只不过高枝哪有那么好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换做以前,韩清芷只会低头受着,半句不敢回嘴。
但今天不一样。
她直接抬眼,安安静静看了玉兰一眼。
眼神不凶不厉,可完全没了往日的怯懦卑微。
玉兰被她看得一愣,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当场卡死,一句也说不出来。
赵妈妈往前半步挡在前面,语气不软不硬:“小姐身子亏空,需要静养。这里有我照看就行,灶房的活,劳烦玉兰姑娘多忙活。”
玉兰脸色一垮,不屑地嗤了一声,转身甩门就走。
刺耳的吱呀声过后,院里脚步声渐渐走远,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韩清芷抬手轻轻按着心口。
明黄圣旨虽然已经被太监带回宫里,可皇上赐婚这件事,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
郑家这些下人,到现在还以为她是那个无依无靠、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道圣旨,已经硬生生撬开了困她十三年的牢笼。
赵妈上前端起那碗凉米汤,看着破破烂烂的粗瓷碗,心里又酸又喜。
“往后这种剩饭凉汤、糟心吃食,你一口都不用再碰了。等你嫁去林家,有林状元护着,有朝廷婚约撑腰,再也没人敢暗里害你、磋磨你。”
说着就把凉米汤倒进墙角泔水桶,碗底磕得脆响。
她也不知道那林状元是好是坏,只能尽可能的往好了说,给自家姑娘一些美好的向往,有活下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