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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高声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敞亮,满是实打实的骄傲,“十七岁的状元!全天下读书人抢破头的头名,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

第二遍喊出来的时候,声音里那股子骄傲劲儿比头一回还足,像是怕旁人听漏了一个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沈仲安从巷口一路狂奔过来,跑得飞快,身上的衣摆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头上的发髻都跑散了一半,满头满脸的汗。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蹭出一道道浅灰印子,整个人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他跑了一路,发髻都散了,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好几道灰印子,跟后面有条狗撵着似的。

跑到门口,他扶着胸口大口喘气,着急开口:“夫子!我听说林家那边——林砚他——”话都没喘匀就想往外吐,胸口那口气还没理顺,话先挤出来了。

顾夫子转过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红绸喜报,脸上笑意满满,看着他稳稳说道:“中了。是状元。”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我教出来的。”

后半句比前半句还响,像是怕人不知道那状元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这完全不像顾夫子以往的性格,但现在出现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违和!

沈仲安当场定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咧嘴大笑,笑得无比纯粹,比顾夫子还要激动外放。

笑了好一阵,他才想起要给夫子道贺,双手抬到半空,又激动得不知道怎么行礼才妥当,最后干脆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高声道:“我就知道!我早就笃定他一定能行!”

他粗粗喘了两口气,又接着说道:“我一听见消息就往这边跑,生怕来晚了,旁人传话传不明白,错过这等天大的喜事,那可太亏了!”

巷口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跟乡下赶大庙会一样,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空地都没剩。

顾夫子站在门前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卷红绸喜报,怎么都舍不得松开。

第一个挤上来道贺的,是隔壁巷子的张秀才。

这人五十好几,一辈子埋头赶考,年年考、年年落榜,在开封城里熬了大半辈子,半点功名都没捞着。

听说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中了状元,他羡慕的脸都绿了。

他双手高高拱起,腰弯得极低,满脸堆着讨好的笑:“顾老夫子,恭喜恭喜!能教出一位状元,这是天大的福气!咱们开封城的文脉脸面,全靠您老人家撑起来的!”

嘴上恭恭敬敬对着顾夫子说话,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向旁边的沈仲安。

在他身上顿了一瞬,又飞快收了回去,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

沈仲安刚好把这细微的一幕看在眼里,心里轻轻一沉,面上却半点波澜不露,稳稳站着不动。

顾夫子满心欢喜,只顾着拱手回礼,压根没察觉人群里这点微妙的小心思。

紧跟着,又挤上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是城东私塾的李先生,平日里和顾夫子有几分交情。

他嗓门格外洪亮,说话嗓门敞亮得很:“顾老夫子!您这下是彻底名扬四方了!亲手教出少年状元,往后整个开封的读书人,都得把您当成祖师爷敬重!”

他大声笑着,恭维的话一句接一句,说得热闹好听。

随后又陆陆续续挤上来七八个人,有附近的街坊邻里,有学生家里的长辈,还有文会里一同读书的老秀才。

所有人都上前拱手道喜,恭喜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

顾夫子一一笑着回礼,脸上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手里的红绸喜报始终攥得牢牢的,一刻也不肯松开。

沈仲安站在石阶侧边,主动往后退了半步,把前头最宽敞的位置尽数让出去,留给前来道贺的众人。

方才打心底里涌出来的欢喜,这会儿正一点点慢慢褪去。

就跟一碗刚烧开的热水,静置久了,表面滚烫的热气慢慢散干净,只剩底下温吞吞的底子。

耳边密密麻麻的祝贺声,句句都是夸赞顾夫子教出了状元,喧闹不休,一下下撞在他的心口上。

他抬眼扫了一眼差役手里的红绸喜报。

大日头底下,那一片鲜红格外晃眼,像一团跳动的火苗,烧得他眼皮发烫,心里发酸。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他也是少年意气,满心抱负,日日坐在顾夫子的书案前苦读。

夫子拿着笔杆点着他的文章,亲口夸他底子扎实,再打磨两年,下场考试稳稳妥妥。

那时候的他心气极高,总觉得举人功名近在眼前,再走两步就能摸到。

可整整十年过去了。

当初看似短短两步的路,他到如今也没能走完。

同门师弟林砚一飞冲天,成了天下读书人仰望的状元,站在了最高处。

唯独他,兜兜转转十年,依旧困在原地,连举人的门槛都碰不到。

这些年他前后考了三回乡试,次次落榜。

头两次失利,他还能自欺欺人,归咎于时运不济。

第三次考完离场,他心里已然明白,是自己文章格局不够,本事差得远。

沈仲安抬眼望向人群中央的顾夫子。

师尊被所有人簇拥追捧,脸上的笑意发自心底,热烈又真挚,没有半点作假。

也难怪,教书十几年,能教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状元,换谁都压不住满心的狂喜与骄傲。

就在这时,人群缝隙里飘来几句压低的闲话。

声音压得极低,偏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顾老夫子是真有本事,状元徒弟都教出来了。

可话说回来,教了这么多年书,怎么还有个三十多的徒弟,一直卡在秀才位置上?”

说话的人没有指名道姓,可周遭几个人听完这话,目光不约而同、若有若无地往沈仲安这边瞟。

这些目光没有恶意,纯粹只是好奇打量。可偏偏这种平平常常的探究,比刻意的嘲讽还要扎人心。

沈仲安脸上依旧端得平稳,看不出半点异样,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猛地死死攥紧。

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开手心,在心里暗暗劝自己。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是来给师尊道贺、为同门庆贺的,不能小气、不能失态,旁人几句闲话,没必要往心里去。

他转头望去,看见人群外头一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抻着脖子使劲往里张望,嘴里不停念叨。

“真是状元啊……这妥妥是文曲星下凡!顾老夫子这回真是祖坟冒青烟,天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