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虽然自己倒了霉,但昭儿和林砚的关系一直很好,借着弟弟的势,他的未来不会差。
女儿也嫁了个好人家,做官家太太,日子过得体面。
这么多年的谋划,总算是没有白费!
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她唯一想不明白的,这些年对林砚不差,为何这孩子不愿意放她一马?
当然,她永远不会知道,原主已经因为她的打压而死,而现在的林砚内里换了芯子!
这时翠屏再度进门,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
王夫人伸手去接,才发觉自己手臂微微发颤,稳不住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忽然觉得陌生。
这间暖阁,她住了二十年有余,桌椅窗棂样样熟悉,可唯独坐在这儿的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说一不二、执掌全局的当家主母了。
天黑之后,她默默起身收拾行装。
衣柜里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她一件没动,只挑了几件素净家常的衣裳。
妆匣里成堆的名贵首饰,她也尽数不动,只随手拿了一副银簪、一对玉镯。
其余的陪嫁、首饰、衣物,全都原样封存在柜中。
她的名分还在,正房主母的名头没被撤,这正院名义上依旧是她的住处。
可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这里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坐在妆镜前,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头。
没有哭闹,没有不甘,也没有争辩。
活到这个岁数,她看得通透。
老太爷心意已决,半点转圜余地没有。林砚一朝高中状元,直接改写了林家所有的格局。
她落得今日下场,怪不得旁人,全是自己当年亲手种下的因果。
寒冬腊月,逼着赵姨娘在冷风廊下站整夜的是她;林砚跪祠堂,明知地砖冰凉,还让人再加铺冷砖的也是她。
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旧账,半点赖不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老太爷终究顾全大局,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不休妻、不降位,只对外宣称静养三年。
这份体面,不是给她的,是留给林昭、留给林婉,留给她一双儿女的脸面。
想到两个孩子,她紧绷的心口缓缓松开,那股憋了多日的郁气,也彻底泄了。
罢了。
她执掌林家后宅二十年,风光无限、权势在手,这辈子已经够值了。
如今输给林砚这么一个庶子,她心服口服。
那孩子不靠家世、不靠旁人,单凭自己苦读打拼,硬生生撑起了整座林家门楣,是实打实的顶天立地、光耀门庭。
第二日天刚擦亮,正院两扇大门彻底敞开。
王夫人换上一身素净布衣,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
院外巷子里,停着一顶普通青呢小轿,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安安静静停在路边,等着接人。
老太爷没有露面。
林远舟在院外徘徊了好几回,终究没敢踏进院子半步。
几十年夫妻情分,走到这一步,只剩满心愧疚,无话可说。
王夫人起身,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住了二十年的正院,毅然弯腰上轿。
轿夫稳稳抬起轿子,缓缓转出后宅角门。
院墙外头,三三两两站着不少丫鬟婆子,全都安安静静看着,没人敢出声,默默目送那顶小轿慢慢走远。
青呢小轿刚稳稳拐出后宅角门,这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林婉一早就听说,她娘今日要动身去静慈庵。
她宽大的裙摆扫过地面,簌簌作响,跑得又急又乱。
身后贴身丫鬟拼了全力追赶,终究跟不上她的步子,追到巷子中段就喘得停了下来,只能远远站着,不敢再往前凑。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划破了巷子里的冷清。
轿里的王夫人听得清清楚楚,身子猛地一震,立刻开口吩咐:“停轿。”
轿夫当即落轿站稳。王夫人伸手掀开一点轿帘,探出头去。
就见自家女儿跑得狼狈,鬓发散乱,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眶鼻尖全哭红了。眼里包着满满一汪泪,死死憋着不敢掉,单薄身子站在秋风里,微微发抖。
王夫人心里猛地一酸,方才强行压下去的难过,一下子全翻了上来。
林婉几步冲到轿前,双手死死攥住轿窗的木框。用力太大,指尖深深扣进木纹里,指节都泛白透青。
她心里又急又气又委屈,想问为什么、想替她娘不值,可喉咙堵得发慌,千言万语卡在胸口,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娘……你真的要走?”
话音刚落,大颗眼泪砸下来,滴在青石板地上。
“哭什么。”
王夫人伸手,轻轻覆在女儿冰凉发抖的手背上,慢慢安抚,语气尽量放平,不让自己听出难过。
“不是生离死别,不过去庵里静养三年,很快就回来了。”
林婉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你在林家辛辛苦苦半辈子,掌家理事、里外操持,从来没出过半点错!凭什么落到这个下场?”
她咬着嘴唇,憋着哭声,满心都是替母亲抱不平的怨气。
王夫人轻轻摸着她的手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婉姐儿,你记住。世上没有白受的委屈,也没有凭空来的结局。”
“我今日这下场,没人害我,是我自己以前做下的事,如今该还债了。”
“当年我年轻掌权,心气高,仗着正房主母的名分,处处苛待砚哥儿母子。月月年年,冷眼磋磨、份例克扣,让他们在府里抬不起头。”
“如今砚哥儿自己争气,考中状元,撑起了整个林家。老太爷这么安排,不过是给他们母子讨回公道,理所应当。”
“可你是正房主母啊!”林婉红着眼,还是不甘心,“大户人家都是嫡庶有别,旁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夫人轻轻打断她,眼神清醒得很,“我一辈子抱着旧规矩,以为压得住庶出、稳得住地位,就是道理。”
“可砚哥儿不靠名分、不靠家世,全凭自己苦读翻身,逆天改命。是我眼界窄、心眼偏,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不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