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死死绷着弦,就等林砚南下扬州,等着抓他一点错处,布死局、下死手。”
“朕偏不遂他们的愿。”
“现在突然暂停清查,敌阵全员松劲。紧绷了这么久的盐商、观望许久的官员、藏账避祸的地方势力,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警惕,是侥幸。”
“人一旦心存侥幸,就会忍不住四处走动、暗中串联、销毁余证。一动,就必定露马脚。露出来的,全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皇上指尖重重一敲桌面,落子定局。
“朕要先养鱼,再收网。”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听得李德全心神巨震。
陛下这是以静制动、以退为进!
皇上又续上一句,语气愈发沉稳:“再者,满朝文武都在观望朕的态度,看朕是真要动盐务根基,还是做做样子。”
“今日暂缓差事,不是姑息积弊、不是不查了。”
“是告诉所有人:朕要办的事,迟早要办。暂缓,只是为了择机雷霆清算,一网打尽。”
李德全垂首躬身,心里瞬间补齐了所有深意。
陛下还有一层没说透的棋:借这两月暂停,让林砚奉旨回乡省亲。
衣锦还乡,御赐恩典加身,规制等同于三品大员。
全城百姓看着、满朝文武盯着。
等两月之后,林砚再度南下扬州,身上就不再是区区新晋翰林、临时钦差的单薄身份。
而是圣上亲自镀金、亲自撑腰的朝堂利刃。
到那时,谁还敢随意构陷、随意抹黑、随意设局坑害?
动林砚,就是打陛下的脸面!
这哪里是简单省亲?
分明是借一场还乡,镇朝堂朋党、麻痹盐商敌人、积蓄绝杀之势、锁死全局棋局!
李德全心底暗暗咂舌:这谁顶得住啊。
满朝文武都在算计利弊、抱团自保,唯独陛下,早已布下一盘无人看懂的大局。
“奴才彻底明白了。”
皇上神色恢复如常,淡淡吩咐:
“你亲自去翰林院传口谕。”
“盐引清查使林砚,暂停盐务差事,回乡省亲两月。沿途所有府县、驿站,一律按三品大员规制接待。”
“赐御用端砚一方、云锦十匹、内库白银三百两。另,朕御笔亲题‘忠勤可嘉’匾额一块,即刻送往开封府,高悬林氏祖宅门楣。”
李德全一字不差记在心里,躬身领旨,快步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东暖阁,他脚步比平日快上数倍。
穿过长长的宫廊,六月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裹着满城盛夏暑气。
他心里已经想得清清楚楚。
陛下哪里是抬举一个林砚?
分明是凭一个少年,压满朝朋党、镇百年盐弊、稳住整个天下财局!
旁人看不懂的后手,他却一清二楚。
早在陛下下令暂停之前,都察院就已经借着巡检地方钱粮的名义,悄悄往两淮盐运司派了隐秘人手。
只是,这个新科状元,不知道能不能镇得住!
与此同时,翰林院值房。
林砚端坐满桌旧档之间,指尖压着一页页折角的疑点账目。
连日熬夜梳理的所有线索、所有破绽、所有利益链条,在他脑海里完整复盘一遍。
他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南下扬州之后,先查何处、再破何局、最后如何收网。
六月正午的大太阳毒辣得离谱,乾清宫出来的青石板路烫得吓人。
李德全脚步飞快,鞋底踩上去,一股子热气直往脚心里钻。
身后俩小太监捧着赏赐托盘一路小跑,满头大汗,汗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半点不敢偷懒。
一路赶到翰林院。
廊下几个编修正躲在柱子阴影里偷偷唠嗑,余光瞥见李德全过来,瞬间闭紧嘴巴,老老实实贴墙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皇帝身边的人,不论是谁看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宫里老人都懂规矩,李德全亲自跑腿传的口谕,就没有小事。
主打一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李德全压根没搭理他们,直奔林砚的值房,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屋里,林砚正低头对着一堆泛黄旧档对账,指尖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还没落下去。
听见敲门声抬眼一看,是李德全,当即放下笔,起身拱手行礼:“李公公。”
“林大人,接旨吧,陛下口谕。”李德全脸上挂着宫里标配的客气笑,说话干脆利落。
林砚走到屋子正中间,整理好官袍,屈膝跪好。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字字清晰:“盐引清查使林砚,盐务差事暂缓两月,奉旨回乡省亲。
沿途府县、驿站,一律按三品大员规制接待。赐御用端砚一方、云锦十匹、内库白银三百两。”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跪地的林砚,补了一句重头戏:“陛下御笔亲题‘忠勤可嘉’匾额一块,工部加急赶制,不日送至开封府,高悬你林氏祖宅门楣。”
听完这道旨意,林砚心里先是一空,随后紧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大截。
他瞬间就悟了。
不是不查账了,也不是圣上妥协了。
这招是以退为进、养鱼收网。
这几天他刚硬怼完满朝观望的老臣,把盐商、官僚的路全堵死,那帮人正憋着坏,就等他南下扬州,一路挖坑、设局、栽赃,准备把他彻底埋在盐务烂摊子里。
结果陛下让暂停了,等着看他翻车的那一帮人,此刻铁定一脸懵,心态直接被打乱。
“臣林砚,领旨谢恩。”
林砚低头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