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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两银子,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巨款,足够一家老小安安稳稳过日子好几年,彻底摆脱饥寒窘迫。

摆摊的那段时日,过往路人随手丢几文小钱,他都要弯腰去捡,低着头不敢看人,把自己活得卑微又渺小。

可今天,有人把百两银钱摆在他面前,不是可怜施舍,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你值得这个价钱。

他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先接住这笔救命的银钱,还是接住这份迟来的认可。

良久,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干涩:“大人……我实在受不起这般厚待。

我寸功未立,还没替您办过半分差事,凭空收下五百两俸禄,我心里实在愧疚,这份恩情,我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越说越局促,喉咙发紧,眼底酸涩翻涌,差点当场红了眼眶。

他半生读书立身,最重风骨脸面,从来都是有功才受禄,从未无功受赏,更没受过这般破格的器重与信任。

林砚神色依旧平静,语气笃定,带着不容反驳的底气:“受不受得起,我说了算。”

“我用你,不是一时心软同情,是你有真本事、有正直心性。

你懂衙门流程、精通账目、守得住本心,正是我南下查盐务最缺的人。”

他稍稍停顿,说出了最根本的缘由。

“再者说,当年周明礼那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吕明连忙摆手,满脸惶恐不安:“大人!那只是我偶然听闻,随口一提的举手之劳,万万担不起这般救命恩情!”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是绝境里唯一的一线生机。”

林砚看着他,眼神坦荡通透,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我林砚做人,恩怨分明。旁人待我一分好,我记一辈子,绝对不会辜负。”

吕明瞬间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抬眼看向林砚,眼底泛红,语气恳切又执拗:“大人,这笔俸禄我不敢全数收下。

等我随您南下,办好盐务差事,立下功劳,您再按规矩给我酬劳,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般无功受禄的厚恩,我实在惶恐,生怕此生难以偿还。”

“无需你刻意偿还。”

林砚语气柔和了几分,多了几分真心体恤:“你往后尽心办事,不负我的信任,就是最好的回报。”

“你家人苦熬一年,受够了清贫冷眼。你若是一直手头拮据、心中牵挂太多,做事必然束手束脚。

拿着这笔钱,让老母安心休养,让妻儿衣食无忧,你才能卸下所有包袱,踏踏实实跟着我做事。”

他看得通透,用人先安人心,再谈差事。

今天推出去的不只是一张银票,是给吕明一条翻身的活路,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

吕明僵坐许久,反复摩挲着手里的银票,最后压下满心忐忑和愧疚,双手郑重拿起,仔细对折整齐,贴身藏进内层衣襟,紧紧按住胸口。

像是护住了这辈子最难得的光明和希望。

他抬首望向林砚,语气厚重诚恳:“大人这份知遇之恩,吕明此生,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不用记恩。”林砚淡淡开口,“尽心做事,不负信任就够了。”

“是!”

吕明郑重应声,腰背挺得笔直,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灰暗落魄,只剩赤诚和笃定。

“我给你三天假期。”

林砚细细叮嘱,安排得周全妥当,“你回乡安顿好所有家事,照料好老母妻儿的起居用度,彻底放下所有后顾之忧。”

“另外,我让青竹备两身体面的成衣给你。”

吕明立刻想要推辞:“大人,衣物我自己置办就行,不必麻烦府中——”

“拿着。”

林砚轻轻打断,语气干脆利落,不容推辞。

“你是我的随行师爷,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的脸面。往后南下对接官员、周旋盐务官场,体面不是虚荣,是行走官场的底气。穿戴规整端正,做事才能硬气从容。”

“三日之后,准时回府复命即可。扬州的住处、食宿、所有杂事,我会提前安排妥当,你不用分心操心。”

吕明不再推辞,按紧怀中银票,起身对着林砚深深一揖。

他转身走出庭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太多。

那种压在身上整整一年的滞重、卑微、惶恐,尽数消散,终于能堂堂正正走路了。

廊下的青竹静静看着他走远,轻声开口:“少爷,吕先生这一趟进来,彻底不一样了。脚步都轻了许多。”

他从头看到尾,亲眼看着吕明进门时的拘谨怯懦,听到“师爷”二字时的极致震惊,还有收下银票时微微颤抖的双手。

林砚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心里压了一年多的冤屈和绝望,今天终于落地了。没人信任、没人帮扶的苦日子熬到头了,自然轻松。”

青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少爷,一次性预支五百两俸禄,会不会太过厚重了?”

林砚放下茶碗,目光望向庭院深处:“一点都不重。”

“吕明在底层衙门摸爬十几年,看透账目阴暗、官场猫腻,心性干净正直,宁可不做官也不违心徇私。”

“扬州盐务积弊几十年,盘根错节、遍地浑浊,人人贪利,最缺的就是他这种细心、干净、懂行、绝对靠谱的人。他的本事和心性,远远不止这个价。”

林砚刚把吕明送走,回到清芷院刚坐下,手里茶碗还没端稳,前院的下人就快步跑进来禀报。

“少爷,陈家父子上门来了,说是特意来道谢赔罪,还备了厚礼,这会儿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林砚慢慢放下茶碗,指尖贴着微凉的碗沿顿了一下,心里自然而然想起从前的旧事。

他对陈家人,没有半点好感都没有,也就陈景州还可以。

上一回和陈家扯上纠葛,就是陈景舟蒙冤的那件案子。

陈老爷查不出真凶,走投无路,居然动了歪心思,想凭空栽赃,把所有罪责全都扣在他头上,拿他当替罪羊,填上案子的漏洞。

那时候他刚考完乡试,根基浅、没人撑腰、羽翼没长全,差一点就被这无妄之灾彻底毁了前程。

还好搬出了国公府,把陈家吓退了,否则会沾染上是非。

这笔旧账,他一直记在心里,从来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