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寻常小老百姓到了官府里,不脱层皮是出不来的,那地方可是吃人的地方。
他哆哆嗦嗦翻出一本薄薄的旧账本递过来:“军爷请看,去年小店还亏了三百两……”
老兵接过账本扫了两眼:“这账上的墨水都还没干透。”
老掌柜低头一看,慌乱之间拿出来的,竟是刚刚赶写出来的假账,墨迹尚且湿润。
他沉默片刻,身子直接趴在柜面上:“我招,我全都招,要什么我尽数拿出来。”
老兵瞥他一眼,又看向一旁还没开启的藤箱:“方才你不是说铺子快要倒闭了?”
老掌柜闭口不再争辩,老老实实拖出三只大藤箱。
箱盖掀开,金条排布整齐,拿旧布条裹得严实,各类存单夹在旧书缝隙当中,折算下来,价值两万三千两有余。
兵卒翻查物件的时候,有人从旧书堆翻出一张泛黄纸片。
摊开一看,原来是许家老太爷早年写给小妾的情诗,落款年份,比许家发家还要早上二十年。
老兵拿过来瞧了瞧,又叠好放回箱子里面:“这物件,比银票还稀罕。”
一众兵卒连夜赶回扬州,马匹跑得浑身冒汗,口鼻不断喷出白气。三处搜缴得来的赃银,合计五万多两,比许家宅院里抄出来的财物足足多出三倍。
陈定核对完账目,合上簿子,转手递给刘虎。
刘虎接过扫过一遍,没有多言语,伸手摸出怀里陈茂林的密信捏在手里。
低声开口:“许家不过是小虾米,能周转出这么大一笔银钱流水,背后真正的大头,才是最棘手的。”
这天夜里,行辕灯火通明。
正厅之内安安静静,只余下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还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吕明伏在案头对账,对着一长串数字算得头疼,时不时抬手按揉眉心。
林砚翻看堆得满桌的赃证文书,慢慢梳理完整的私盐脉络。
今天天气透亮,正厅的门窗全都敞开着。
晨光顺着屋檐直直切进屋里,像一把薄薄的快刀子,劈亮了大半张案桌。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来飘去,看着格外安静。
林砚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厚厚的账册。每一页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空白地方几乎一点不剩。
桌子角落堆着一堆从许家抄出来的东西,看着离谱得好笑。
旁边两个值守小兵站得笔直,肩膀却一直在偷偷发抖,憋着不敢笑出声。
别人抄家,抄出来的都是珍宝古玩、绸缎金银。
唯独许家不一样,简直离谱到家。
半筐放得发黑发干的干辣椒、好几双补了又补、鞋底快要磨透的旧布鞋、一柜子洗得发黄的粗布旧衣服,还有一大堆用了十几年、手柄磨得发亮,旧得不能再旧的农具。
昨晚清点赃物的时候,这帮兵卒就彻底看懵了。
私底下全都在吐槽:别的富商都是拼命炫富,许家这辈子主打一个炫穷。
手里埋着几十万两白银,身家吓人,却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换。
鞋底磨穿了,就找块旧布头垫上继续穿,一双鞋穿十几年,补丁摞补丁,布色洗得发白,还带着常年的汗味。
这人算是把抠门刻进骨头里了,有钱不花,全都埋进土里,自己活活遭罪。
外头街坊邻居谁看许家谁同情,都觉得这家人年年靠晒干辣椒过日子,过得紧巴巴,可怜得很。
结果谁也想不到,这是人家演了一辈子的装穷戏码。
表面穷得叮当响,地下藏得盆满钵满,妥妥的守财奴。
林砚压根没管身后两个小兵的小动作,任由他们偷偷吃瓜。
他指尖顺着账页慢慢翻动,看到其中一行数字,拇指用力在底下划了一道,力道极重,几乎要把纸页划破。
看完这一页,他抬手“啪”的一声,把整本账册合了起来。
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服摩擦声。
杨守敬站在门槛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小兵压低的憋笑声。
他心里瞬间有数,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众人看见了许家那堆又穷又离谱的赃物,忍不住觉得荒唐好笑。
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目光飞快扫过桌角那堆旧鞋破衣,眼底也掠过一丝无语。
他在扬州官场待了这么多年,贪财的盐商见得多了。
但贪得这么狠、抠得这么离谱,有钱宁愿埋烂也不肯花、衣服破成这样也不换的,许家是独一份。
确认院里没有外人,他才抬脚走进正厅,脸上挂着官场惯用的客套笑容。
“大人今日清闲,下官贸然前来,叨扰了。”
林砚把账册往桌边一放,亲手沏了一杯热茶,顺着桌面推过去。
“杨大人坐,有事直说。”
杨守敬侧身坐下,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根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指尖轻轻磕了磕桌面,脸上的客套瞬间收干净,整个人气场沉了下来。
“大人来扬州这些日子,手段太狠太快。”
“封码头、抄账册、抓人犯,就连周秉成这种在盐运司扎根十几年、根深蒂固的老油条,都被大人连根拔了出来。
下官混迹官场半辈子,这般雷霆手段,真是头一回见。”
林砚靠着椅背,神色平平淡淡:“杨大人不用绕弯子,有话直说。”
杨守敬嘴角扯出一点冷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瞬间变得凝重。
“大人,再往下查,就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一出,正厅气氛瞬间变冷。
刚才还偷偷憋笑的两个小兵,立刻屏住呼吸,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本轻松吃瓜的氛围,瞬间变成紧绷的生死对局。
“周秉成的密信落到大人手里,下官清楚。大人想把扬州所有蛀虫一锅端,这份心志,没人不服。”
杨守敬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密条,五指紧紧按住纸面。
“这是昨夜京城传来的消息。”
“大人身边两名吏员,已经被人暗中彻查根底、翻旧账。大人至今没被朝堂弹劾问责,全靠皇上一人死死护着。”
“但圣意也有底线,兵部右侍郎的弹劾密信已经在路上了,扬州这张盐网,连着京中根系,再深挖,就算是皇上,也未必能护住大人。”
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句句戳在要害上,摆明了眼前就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