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吩咐管事,把近三年所有流水账、存银底册、田庄铺面的底子,全部搬过来。
厚厚一摞账本,直接铺满整张紫檀长桌。
程赢坐着翻了两遍,心里把程家现在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
街上的铺面、城里的仓房、城外的田庄一大堆,外人看着只觉得豪门风光、家底雄厚。
可只有自己人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看着值钱,全是死资产。
平时撑撑门面、装装排场没问题,真遇到急事、缺大笔现银救命的时候,半点用都没有。
卖不出去、兑不了现、周转不开,干着急救不了命。
但这点难处,对程赢来说根本不算事。
程家明面上的现银、银票凑一凑,轻轻松松就能拿出八十万两,更别说他藏在外地票号的隐秘私银。
真要硬掏,百万两银子他都拿得出来,压根不伤筋骨。
真正让他顾虑的,根本不是凑不出银子,而是不能凑得太痛快。
程赢心里明白,要是他眼皮不眨、风轻云淡把八十万两银子交上去,落在林砚眼里就是另一层意思:
程家底太厚、藏富太深,八十万两根本没伤到根本,还有大把油水可榨。
一旦让钦差落下这个念头,今年收八十万,明年还会接着薅,后年照样盯着程家。
往后年年被拿捏、年年被盘剥,程家这辈子都别想安稳。
所以这一次缴银,必须做得惨烈,必须演一场割肉求生的苦戏。
就得让钦差亲眼看着:程家为了凑这笔银子,被逼得变卖铺面、贱卖田庄,连祖传几代的绸缎庄都忍痛出手了。
要让所有人都以为,程家硬生生被扒了一层皮,家底掏空,再也榨不出半点东西了。
至于这些产业看似易主、实则兜兜转转还在自己人手里,那就是背地里的布局,外人谁也不知道。
程赢手指轻轻敲着桌沿,脑子里把所有环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确认没有半点漏洞、全盘稳妥之后,他才抬眼,开口让人传唤管事进来。
“从明天开始,城南绸缎庄、城西粮行,全部挂牌转让,城外两处田庄,不用等人竞价,直接比市价低一成出手。
仓库里存的盐,一次性清空,不压货、不留尾。”
旁边管事听完直接僵住,这是要干什么?日子不过了吗?
他攥着袖子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抖:
“老爷!城南绸缎庄是老太爷一手创下来的,三十多年的老招牌,是咱们程家的脸面!粮行和田庄都是几代人攒下的基业,这么折价贱卖,太亏了!”
程赢眼神云淡风轻,解释道:“现在主动变卖,还有活路。等钦差直接封府查抄,到时候连变卖的资格都没有。”
管事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低头躬身,老老实实退下去办事。
他心里也明白了过来,这不是败家,这是保命。
账房里只剩程赢一个人。
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明着是倾家荡产、绝境求生,暗地里早就安排妥当了。
接手绸缎庄的是自家远房亲信表弟,田庄、粮行交给家里世代忠心的老仆。
看着产业全都易主,其实只是暂时寄存在外避风头,根子还牢牢攥在程家手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程家变卖产业的告示就贴满了扬州大街小巷。
管事带着一个外地来的买主去了城南绸缎庄。
那买主绕着铺子转了一圈,故意挑三拣四压价:“这铺子进深不够,摆货施展不开,算不上旺铺,不值市价。”
管事刚想开口解释,程赢从后堂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穿一身素色常服,脸上淡淡平平,不争不辩,完全是一副被逼到绝路、无力反抗的样子。
他亲自抬手,把堂上挂了三十多年的老匾额摘了下来。
木头牌匾沉甸甸的,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是老太爷亲手题的字,撑了程家三代人的脸面。
程赢指尖摸过斑驳木纹,脸上没有半点舍不得,只淡淡递给下人收好。
自己亲手摘掉祖传招牌,自拆百年门面。
这场戏,一下子就做实了。
“铺子就这样,急着出手,不讲价。”程赢语气麻木,“看得上就交割,看不上就作罢。”
买主本来还准备狠狠压一轮价,结果对方彻底躺平任由拿捏,他一拳打在空处,反倒没了刁难的理由,只能拿出银票准备交易。
四下没人的时候,买主压低声音问:“表兄,这只是暂时转出去,风头过了,我再还给你?”
程赢随手把银票丢进小木匣,看都不看数额,随口道:
“先放外头存着,等风波过去再说。银票收好,一分别动。”
买主瞬间懂了,不再多问,揣着地契悄悄走了。
当天,程赢变卖百年祖业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扬州城。
绸缎庄摘牌、粮行改名、田庄撤界、存盐清空,动静闹得极大,人人都以为程家彻底垮了。
但这正是程赢想要的效果。
他要做第一块倒下的牌,逼得扬州所有盐商,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消息很快传到赵玉堂家里。
赵玉堂正在窗边对账,指尖一顿,慢慢合上账本,沉默了许久。
他跟程赢斗了半辈子,太懂对方的心思了。
这不是落败,这是做局自保,顺带牵着所有人的鼻子走。
不用问底细、不用查内情,聪明人不用观望,只能跟着走。
赵玉堂立刻吩咐管事:“我名下两处铺面,马上挂牌,市价降一成,速卖速结。”
没多久,消息又传到了周万山耳朵里。
周万山站在院子里,气得直接笑了,一脚踢飞地上碎瓦,忍不住怒骂:
“好你个程赢!老狐狸真够狠!故意闹得满城风雨,把我们所有人架在火上烤!演一场割肉苦戏,把所有人退路全堵死!”
周万山一脚踢飞台阶前的碎瓦片,瓦片在地上滚出老远,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在院子当中,凉风吹动衣摆,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可眼底那股急躁,却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