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扬州城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重。
街边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小摊小贩摆上祭灶用的糖瓜、年画,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
就连钦差行辕门口那棵老槐树,都被青竹挂上了一串串小红灯笼,红红火火的,稍稍冲淡了行辕里常年带着的严肃肃杀。
明面上看着,扬州一切安稳太平。
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私盐大案彻底落幕,近三百万盐税足额送进京城国库。
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流放的流放。
陈茂林关在牢里等着审讯定罪,许家父子发配边疆,周秉成革职抄家、彻底没了官职前程。
所有案卷全部整理妥当,封存进府衙库房。
从律法文书上来看,这件案子,已经彻底了结,翻篇落幕。
可越是风波过去,底下人心的小动作,就越是藏不住。
之前不管是官场官员,还是扬州本地盐商,人人心里都提着一口气,整日惶恐不安,生怕被案子牵连,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但随着主犯尽数落网、风波平息,大家心里那股恐惧,慢慢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侥幸心思。
所有人都在暗自琢磨:钦差终究是京城来的过客,不可能一辈子守在扬州。
等他走了,一切是不是就能变回原样?
这段时间,林砚看得明明白白。
账面上的盐税一分不少,该交的赋税全部结清,没人敢公然缺漏。
但这些盐商、官吏的神态变化,骗不了人。
人前依旧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可眼底那股沉甸甸的畏惧,早就没了大半。
都在等他走,能够松一口气。
这天,盐商会长赵玉堂亲自来行辕汇报公务。
公事交割完毕,他试探着开口,语气格外谨慎。
“大人,如今税银尽数入库,盐引核验也全部收尾,东关码头封了这么久,南北商船积压无数,商户日子过得很苦。
依卑职看,是不是可以撤去码头封条,重新恢复通商?”
赵玉堂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响。
该倒台的已经倒台,案子尘埃落定,刚好借着年节的由头求情。
只要林砚松口解封码头,盐商就能重新掌控渠道,捞回往日的好处。
他姿态放得极低,满脸恭敬,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往后的退路和私利。
虽然这一次损失很大,可谓是大出血,然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钦差不可能赖着不走。
林砚抬眼,直直看着他,那眼神使得赵玉堂浑身不自在。
“赵会长,码头封条,是为彻查私盐大案所封,如今明面上的人犯虽已处置,但盐运司盘根错节的旧病根、灰色脉络,并没清理干净。”
“病根未除,案子就不算真了结。封条,绝对不能撤。”
赵玉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他瞬间听懂了林砚的意思,风头没过去,整顿也不会结束。这位钦差压根不打算过年翻篇、大事化小。
这该死的小崽子怎么这么难缠?还有什么招数在准备?
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老老实实躬身行礼,转身告退。
走出行辕大门,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里那点侥幸心思,直接破灭大半。
没过几天,程赢上门拜访。
他全程不提公务,只跟林砚闲聊扬州年景、街市花灯、年画糖瓜,一副闲来串门的闲散模样。
直到临走踏出厅堂的前一秒,他脚步一顿,看似随口感慨,实则句句都是试探。
“大人此番整治,让扬州盐务清明一时,只是自古以来,都是人在政行、人去政息。
等年后大人回京复命,扬州还是这帮旧人管事,往日的旧规矩、旧门路,难保不会死灰复燃。”
程赢心思极深,他不是笃定旧弊一定会复发,而是在试探林砚的底牌。
所有盐商都在观望一件事:钦差是临时整顿风头,还是真的能立下长久规矩,人走法留。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平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心里警铃大作。
连程赢这种沉稳老辣的人,都开始生出观望侥幸的心思,底下那些盐商、基层吏员,只会更加不安分,暗地里蠢蠢欲动。
真正把暗处摆上台面的,是腊月初八。
这天青竹出门去城南采买年货,买回来之后,神色明显不对劲。
手里糖瓜、年画、年货样样齐全,可眉宇间藏着心事。
他把东西安置好,避开府里杂役,悄悄走到林砚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少爷,今天我在城南茶摊,听见不少风声,城里好多中小盐商都在私下议论,现在认罚交银、老实配合,都是迫于您现在的威势。他们全都在等,等您年后回京。”
“他们还说,周秉成虽然倒台,但盐运司那帮老书吏一个没动。
上面官员换得再勤,底下办事的吏员不变,往日的灰色门路、暗中规矩,早晚能重新用起来。”
林砚放下手里的书,淡淡开口:“这些话,源头是谁?”
“都是层层传开的,挑夫听伙计说,伙计听街边路人说,根本抓不到具体是谁带头散播的。”青竹回道。
林砚心里彻底通透了。
之前打掉的,不过是许家、周秉成这些浮在表面的大头目。
真正扎根扬州盐运司几十年、掌控底层账目、把持办事渠道的老吏员,半点没伤到。
盐商怕的是他雷霆办案的手段,吏员赌的是他只是过路钦差。
这群人表面听话、老实配合,心里根本不认新规,只当这是一阵过境狂风。风停人走,一切照旧。
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又一条密讯送进了行辕。
盐运司几名老书吏,晚上躲在城南酒楼包厢喝酒。
年关将近,外面满城爆竹声声、年味十足,几人酒过三巡,彻底放下防备,聊起了心底实话。
其中手握大半盐务旧档的刘书吏,被同僚调侃今年没了年节好处、没人送礼,借着酒劲吐出了真心话。
“今年不过是暂时熬过去罢了,钦差就是京城过客,我们才是守着扬州盐务的老人。
等开春他一走,码头、盐引、旧规矩,该咋样还是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