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底依旧藏着私心、打着算盘。
那些牵扯最深、关联大盐商的核心勾当,他全部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写些无关痛痒的皮毛,把最要命的罪证,全部悄悄压了下去。
其余五人,心思一模一样。
有人专写几十年前的陈旧小事,刻意避开近三年的大额弊账;有人拆分罪名,把一桩重罪拆成无数细碎小过,蒙混过关。
人人都在交代,人人都在隐瞒。
一张张供词写完,由兵卒统一收走,尽数送入后堂。
侧厢偏屋中,李秀才合上手里记录神态小动作的小册子,抱着一叠新鲜供词,快步往内堂走去。
与此同时,赵府后院暖阁。
赵玉堂全程没有休息,一直守在窗边踱步。
屋里炭火再暖,也暖不透他心里的焦灼。
他时时刻刻等着探子回报行辕的动静,心里清楚,今天这帮老吏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未来扬州盐场的所有格局,也决定赵家往后的处境。
……
正月初七这天,格外难熬。
盐运司六个老吏各坐案前,手里捏着笔,半天落不下去,每个人心里都在反复掂量算计,一字一句反复斟酌。
一直熬到傍晚,六份供词全数收进内堂。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光线暗得看不清庭院景物,青竹把六份供词按顺序码整齐,摆上桌案,默默退到廊下待命。
林砚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尽,抬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供词。
是刘书吏写的。
条目排得整整齐齐,年份、事由、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看着老老实实,挑不出表面毛病。
可只看半页就能发现问题,通篇写的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无非是某年账目归档慢了几天,某年盐引手续漏签个字,全是不痛不痒的边角疏漏。
真正牵扯大额银钱、核心盐引、码头私运的关键问题,半个字都没提。
林砚放下这份,拿起第二份,出自赵书吏之手。
这份藏得更隐晦。
故意把一堆细碎小错单独罗列,看着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实则全是零散碎片。
拼不出完整脉络,也构不成重罪,就像把整块布料剪成碎布条,让人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六份供词逐一翻看,套路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在写,所有人都在瞒。
有人刻意避开大案要害,有人专捡鸡毛蒜皮的过失敷衍过关,清一色避重就轻。
六份供词并排铺开,林砚目光缓缓扫过通篇文字,指尖轻轻按在纸面。
众人的小心思,他一眼看透。
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默默记下每一处刻意回避的缺口,面上依旧平静,不露半点情绪。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彻底放亮,六个老吏再度被带到正厅。
桌椅摆放照旧,砚台、纸笔原样归位,只是隔夜的墨早已干透,茶水换成了新沏的。
六人依次落座,坐下瞬间飞快对视一眼,全程没人敢出声。
钱书吏低头盯着桌面木纹发呆,刘书吏双手安分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赵书吏摆正座椅,又刻意抬手把茶碗往左挪了半寸,强行给自己找点小动作,掩饰心底慌乱。
案桌间距宽敞,谁也看不清旁人神色。
整座厅堂安静得吓人,没人率先开口,也没人敢先落笔写字。
林砚上前,将六份旧供词一一摊开,逐条核对,他语速平稳,不疾不徐,念一条条目,对照一遍供词破绽。
“三年前三月,盐引归档缺额三千石,经手人刘书吏,你只写归档延误,刻意遮盖缺额实情。”
“赵书吏,你记录的是同一件事,归档日期、缺额数量、经手署名,全部和刘书吏的记录对不上。”
话音落下,后排端坐的刘书吏后背瞬间冒出汗来,里衣直接被浸湿。
脸上依旧维持恭顺模样,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死死握紧。
他们感觉很憋屈,六个人加起来有三四百岁的年龄了,结果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毛孩子呵斥,逼得惶惶不可终日。
林砚继续核对:“两年前腊月,码头少了一整船盐货,底单签字空白。刘书吏通篇未提此事。”
“钱书吏仅一句转运记录有误,含糊带过。赵书吏记录为船期临时调整,刻意篡改实情。”
钱书吏脑袋垂得更低,鼻尖浮出一层细密冷汗,咬牙硬撑着不肯开口辩解。
林砚接连念出五六处矛盾漏洞。
每念完一条,厅堂里的气压就沉一分,压得六人喘不过气。
第七条漏洞念完,最边上的钱书吏率先扛不住,心理防线裂开缝隙。
椅子脚在青石地上轻轻蹭出一声轻响,他嗓音干涩发哑。
“大人,前日书写匆忙,部分细节记混了,容小人重新补写一份。”
“记混了?”
林砚抬眼看向他,语气冷了几分,“你经手文书十几年,条目排序、年月日期、署名归属,都是日日做的本分差事,怎么会记混?”
钱书吏嘴唇微微发抖,彻底不敢回话,只能低头沉默。
厅堂彻底安静,只剩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刘书吏面无表情端坐原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依旧咬牙硬扛,不肯轻易交出底牌。
林砚静静等了片刻,拿起桌旁一本厚厚的卷宗,语气平淡,分量却重得压人。
“你们昨日写的每一份供词,本官手中都有对应底档记录,谁刻意隐瞒、谁避重就轻、谁拆分罪证,两两对照,一目了然。”
他把卷宗摊开在案角。
“今日不肯据实落笔,来日依旧要从头交代,拖延越久,本官掌握的证据只会越多,你们能自我开脱的余地,只会越小。”
六人僵坐原地,没人敢动。
他们在官场厮混几十年,向来靠拖延观望应付新任官员,可此刻心里都有些迷茫,这套手段,在眼前这位钦差身上完全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