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盐运章程定下来第三天,林砚直接下令,传唤盐运司所有在职书吏,全部到行辕正厅集合听训。
这次不再只喊之前犯错的六个老吏。
司里年轻书办、管账文吏、库房登记的杂役,前后二十多号人,挨个列队进堂。
满屋子人静静站着,没人敢乱动,整个正厅压得死气沉沉,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林砚端坐在主位上,桌案摊着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素白干净,没有写字装饰。
他抬手示意,青竹拿着册子挨个传递,让所有人当场翻看,规矩摆在这,只准在堂内阅览,谁也不许带出去。
一瞬间,偌大厅堂里,只剩一页页翻纸的沙沙声响,衬得四周越发安静压抑。
这本新规删了所有虚头巴脑的官样废话,每一条都是实打实能落地、能卡死漏洞的硬规矩。
核心就攥住三道关,直接封死盐运司几十年的灰色路子:签字确权、归档留底、交接闭环。
第一条签字,卡得最死。
盐引申领、码头放货、税银入库,这三样最关键的差事,经手人必须当场亲笔签字画押。
不许代签、不许漏签、不许事后补填。
一笔字迹、一枚指印,这辈子的权责直接钉死在上面。
往后账目出错、流程出问题,顺着笔迹手印就能追到正主,谁也别想推诿甩锅。
第二条归档,条理捋得清清楚楚。
所有文书按月整理归类,年底统一汇总成册。每一页都标好年份、事由、经手人名,从头到尾有据可查。
盐运司过去几十年,人走档乱、年头久了无账可查的糊涂烂账,从今往后彻底绝迹。
第三条交接,堵上最后一点空子。
不管吏员是调岗、离任还是回乡,手上所有文书账目,必须逐项核对清楚,交给接任的人逐条复查、签字确认,才算交接完毕。
但凡账目含糊、册子缺损、手续没交接干净的,直接扣发俸禄,追溯过往罪责,绝不姑息。
二十多个人轮流看完新规,全程没人开口说话。
厅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这三条规矩下来,直接断了盐运司代代传下来的捞钱门路。
以往靠模糊账目、新旧交接混水摸鱼、蒙混贪利的法子,一纸新规全部封死。
队伍最前面六个老吏,脊背绷得笔直,脸色沉得吓人。
几人下意识瞟了一眼桌案侧边,前几天放供词、纸笔印泥的地方早就清空,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痕迹。
但他们亲手写的供词、按的手印,全都锁在行辕内堂密匣里存着。
现在不追责、不发难,这份罪证就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这种无声的压制,比当堂定罪罚人,更让人心里发慌、日夜难安。
满堂没人敢私下议论,更没人敢有半点不服的动作。
林砚静静坐着,任由众人自己掂量利弊、暗自心惊。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平淡淡:
“章程你们都看明白了。觉得自己扛不住规矩、胜任不了差事的,现在就站出来请辞。”
厅堂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应声,更没人敢动一下。
沉默过后,林砚缓缓开口,定下铁规:
“既然没人异议,从今日起,所有人一律按新规办事。谁心存侥幸、敢违规舞弊,直接按律定罪,绝不宽赦。”
二十多名吏员齐齐躬身低头,姿态恭谨,没人敢抬头对视。
当天下午,新规抄本送到盐运司正衙。
杨守敬一字一句看完,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这套新规环环相扣、层层锁死,半点空子都钻不了,直接推翻了盐运司百年的老旧弊病,把底下吏员所有投机取巧的路子全堵死了。
可钦差整顿盐务声势浩大,朝堂上下人人关注,大势在前,他就算心里不甘,也只能顺着局势来。
思虑良久,他在文末落笔,写下一个端正的“准”字,盖上官印,让人把新规张贴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一张素白纸文高悬公堂。
往来官吏、差役、杂役路过,都会停下脚步看上一眼,没人再敢轻视盐务规矩。
就这一纸条文,稳稳压住了盐运司多年的浑浊风气。
章程张贴第三天,陈定带人把后街封存的所有私藏旧档,全部运回行辕后院。
几十只老旧木箱,按年份、按案由分层码放,封条贴得严严实实,分类清清楚楚。
林砚让人在院子东边搭了一间敞棚,专门存放这些历年旧档。
棚屋不装门锁、不封闭院门,敞敞亮亮毫无遮挡,只立了一条死规矩:
凡是进来查阅档册的人,必须登记姓名、时辰、查阅条目,一举一动全部留痕,随时可查可追溯。
木牌刻好规矩立在棚口,人人都能看见。
看着坦荡公开,实则制衡拿捏得极狠。
过往旧罪不销毁、旧弊不抹除,全部摆在明面上。没人能私改、私藏、私弃半点档案。
这帮吏员一辈子经手的猫腻、历年犯下的暗弊,随时都能被翻出来复盘核验。
棚屋刚建好,当天就有年轻书吏主动过来查档。
看清登记规矩后,站在原地沉吟片刻,还是进去核对了自己经手的旧账,查完按规登记,默默离开。
往后两日,过来查档的吏员越来越多。
年轻吏员大多是谨慎自查,理清过往账目,避免被旧账牵连;
年长老吏个个心神不宁,偷偷核对陈年旧档,摸清自己当年的把柄还留多少。
每个人心思不同、神色各异,但没人敢坏半点规矩。
棚里档册分毫未动,门口的登记薄倒是一页页写得满满当当。
谁查过、什么时候查、查的什么,记得一清二楚,没有半点隐秘可言。
正月十五过后,盐运司迎来新规落地后的第一次月度归档。
新整理的册本整整齐齐,年份、类别、经手人一目了然,条理格外清晰。
后院档棚的登记薄已经写满十几页,所有查阅痕迹清清楚楚。
码头通行更是严谨至极,船号、货量、盐引、亲笔签字,四项齐全才准放行,全程挑不出半点疏漏。
扬州城里年味还没彻底散,街边灯笼依旧挂着,但盐运司内部的风气,已经彻底褪去往日的懒散浑浊,焕然一新。
正月十八,林砚传令,让吕明、刘虎二人进厅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