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憨厚地笑着,扯动伤口疼得不停倒抽冷气,脸上的笑意却半点压不住。
“老天爷!有了这笔钱,我娘的药,以后再也不用省着凑着了!”
还有浑身细碎刀伤的轻伤兵士,算完自己能拿五十两,彻底绷不住笑意,低声感慨。
“二十两轻伤抚恤,加三十两补贴!五十两!当兵这么多年,拼死拼活守岗,从没见过这么厚的赏赐!今天挨这几刀,值了!”
一群满身血污、刀口累累的糙汉子,两两凑在一起低声打趣。
“我家小丫头天天吵着要吃糖,这回回去,直接给她装满满一大包!”
“攒够这笔钱,回头回乡找个安稳营生,娶个踏实媳妇,冬天有热饭、有暖炕,再也不用刀口舔血过日子!”
有人笑得太用力,扯得浑身伤口发疼,一边嘶嘶抽着凉气,一边嘴角扬得老高,根本压不住开心。
他们心里依旧惋惜逝去的同袍,依旧记得刚才的生死凶险,可死里逃生又得厚赏、得生路的庆幸和欢喜,早就填满了心口。
刘虎站在一旁,肩头伤口不停渗血,半边身子又沉又痛。
看着这群满身伤痕、眼里却重新亮起光的底层兵士,他素来紧绷冷硬的脸色,悄悄柔和了几分,没有呵斥任何人失态。
他理解这些人,对这些拼命糊口、挣扎活命的底层士卒来说,这笔银子不只是赏赐,是一家人的生计,是往后的安稳日子,是绝境里透出来的唯一光亮。
底层士兵苦,能跟一个好的上官,是很不容易的。
青竹拿着一叠整齐的银票,对着名册逐一发放,一人不落。
银票递到那个重伤年轻护卫手里时,他双手抖得厉害,反复翻看票面,再三确认是真的,跟做梦一样。
“是真的!真的是银票!”
他小心翼翼把银票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用手掌死死按在胸口,满脸踏实和满足。
“揣好了,这下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慌了,睡觉都安稳。”
全场所有兵士都是一样的动作,仔细叠好银票、贴身藏好、反复按压衣兜,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凭空没了。
一张张沾满血污、历经生死的脸上,褪去了惊惧和沉痛,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真诚笑意,朴实又滚烫。
林砚静静站在马车旁,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任由众人纾解情绪,让这份暖意慢慢铺满整个荒野战场。
等场上的小声喧闹渐渐平息,众人情绪安稳下来,他才沉声安排后续正事,条理清清楚楚。
“立刻收拾善后。战死弟兄的尸身清点规整,妥善安放;所有兵器全部收缴归拢;死者的随身物件、身份信物逐一登记在册。
天亮之前,派快马去凤阳,通知知县过来交接,妥善安顿后事,安抚家属。”
“末将遵令!”
陈定高声领命,立刻调度人手。兵士们迅速分头行动,查验尸身、收拢兵器、整理物证,动作利落有序。
另一边,吕明蹲在灰衣人的尸体旁,悄悄细致搜查。
他是文人,对打打杀杀厌恶,这些事情也并不熟悉。
从对方腰间摸出一枚被常年摩挲得发亮的铁牌,牌子背面刻着一道隐秘细纹。
他立刻用布帛层层裹好,贴身藏进怀里,动作悄无声息,没人察觉。
伤员也全部妥善安置。轻伤的坐上辅车歇息,重伤的安置在平稳的板车上静养。
所有琐事处理妥当,林砚弯腰踏入车厢,吕明紧随其后,压低声音仔细禀报。
“三名殉职弟兄的姓名、籍贯、家境,已经全部登记完毕。
回京之后,咱们先走兵部正规抚恤流程,公家银两没下来之前,全部由大人私账先行垫付,足额送到家属手里,账目单独记录,绝不和公账混淆,杜绝任何后患。”
林砚微微点头,眸色沉静。
“就这么办。私银先补上,绝不能让烈士家眷寒心。那枚铁牌暂且封存,回京之后,再细细彻查来历。”
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没了,黑压压的夜色,一下子铺满整片荒野。
官道两边的枯树立在晚风里,枝桠晃来晃去,地上拖出长长的黑影。
刚打完死战的旷野,到处透着一股冷飕飕的肃杀气息,安静得吓人。
战场的善后工作,做得有条不紊。
陈定亲自盯着调度,先让人把整片出事的地方封死,不许任何人乱闯乱动。
兵士们挨个查验现场、登记死者信息、收拢散落的刀枪兵器。
地上的血污,全都用浮土浅浅盖住,断的破的兵器统一堆在一起整理好。
己方牺牲的三个弟兄,尸体都用粗布裹得整整齐齐,稳稳摆在板车上,盖上厚毡挡风遮寒。
三十多个刺客的尸体集中归到一处,做好标记,暂时不埋,专门留人整夜看守,等着凤阳县城的官员过来查验交接,每一步都按规矩来,半点不乱。
所有事收拾妥当,队伍再次动身赶路。
老旧的马车碾过碎石子,轱辘吱呀轻响,打破夜里的死寂。
五十名精锐骑兵分成前后两队护着,马蹄声稳稳当当,压下了旷野的冷清。
这里离凤阳县城本来就近,就几里地的路程。
这会儿,凤阳县衙后宅,还是一派安逸舒服的模样。
知县何存义,四十九岁,在凤阳这个小地方熬了整整六年。
每年考评都是平平无奇,就去年勉强混了个“操守尚可”,算是六年里唯一一点起色。
眼下快到年末考评,他心里天天惦记着,就盼今年能评个好成绩,往上挪一挪,升半级官职,脱离这个小县城。
他悠哉端着茶盏喝茶,脑子里全是开春怎么给上司送礼打点关系,半点不知道城外官道刚刚血染遍地、出了天大的乱子。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
衙役老孙头猛地掀帘冲进来,布帘哗啦一声巨响,彻底打破后宅的安稳。
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死死扒着门框大口喘气,声音都在发抖:“老爷!出事了!城外官道有人行刺!钦差大人的仪仗遇袭,死人了!”
“哐当!”
何存义手里的茶盏直接脱手,狠狠磕在桌沿,滚烫的茶水泼满一桌子,顺着边角流得满衣襟都是。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