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整得很，看着格外精神。”
青竹拿着红绸礼盒进屋，林昭紧跟着跨进门，扫了一眼整装完毕的林砚，带着喜悦开口。
“少爷，时辰到了，外面全都备好，可以出发迎亲了。”
林砚抬脚走出屋子，刚到前院廊下，巷口就传来车马动静。
远嫁在外的大姐林婉，带着姐夫宋彦辰最先到府。
林婉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看着和气，眼底却没有半点真心暖意，这个弟弟被贬了官，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到自己。
宋彦辰站在一旁，礼数挑不出一点毛病，待人客气周全，可周身带着一些疏离冷淡。
林砚淡淡拱手，语气平和：“大姐，大姐夫，进屋落座吧。”
林砚瞧出了端倪，这大姐和大姐夫是看他被贬了官，想着疏远距离吗？
没过多久，三姐林珊和三姐夫胡文也登门道贺。
林珊性子依旧爽朗，张口就喊四弟，只是眼底泛着淡淡的水光，似乎婚后过的并不顺心。
去年的年底，三姐出嫁，嫁在开封府的胡家，林砚当时收到了信，但没有时间回来。
胡家是开封府数得着的士绅之家，往上数两代，做过知府，家有良田千亩、铺面也有很多，可谓是殷实人家。
胡文拱手道贺，待人面面俱到，笑容得体，眼底却满是观望和算计。
看来被贬官对宋、胡两家影响很大，当初林砚高中状元、前程大好，胡家上赶着攀附亲近。
如今林砚贬官待任，宋家、胡家本就看重门第前程，心里顾虑重重，刻意疏远回避。
碍于这是圣上亲赐的婚事，碍于皇家体面，他们不敢缺席失礼，只能硬着头皮登门应付。
体面礼数是做给外人看的，刻意疏远才是真心。
林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点破也不深究，平静引着几人进前厅落座。世态凉薄，人情势利，他早就见惯了。
只不过三姐在胡家怕是不好过！
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担子，但凡有些不如意，亲人都会跟着受冷待。
安顿好宾客，林砚走进正堂，拜别家中长辈。
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一身赭红团花长袍，今日没用拐杖，脊背挺得笔直，气度肃穆威严。
老太太坐在一旁，穿着暗红福字袄裙，放下了常年捻着的佛珠，神色安稳舒展。
林砚走到堂中，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祖父、祖母，孙儿今日成婚，前来拜别。”
老太爷缓缓起身，他已经老态龙钟，但面上的喜色却遮掩不住，抬手轻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
“去吧，稳稳当当，把新妇接回家。”
老太太眉眼带笑，从袖中摸出一枚红绳系着的玉坠，亲手递给他，轻声叮嘱。
“收着，回头交给你媳妇。”
林砚双手恭敬接过，贴身放好，再行大礼，转身走出正堂。
廊柱底下，赵夫人静静站在原地，神色局促不安。
她反复攥着袖口，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忍住，心里藏着多年的自卑和忐忑。
林砚停下脚步：“娘，有话直说就好。”
赵夫人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心事。
“你舅舅、表弟今天都会过来吃席，你舅舅他们不太体面，表弟在街上做小营生，都是普通市井百姓。
今天来的宾客都是体面人，我怕他们举止粗疏，招人笑话，连累你的脸面。”
赵夫人出身普通，以前脾气火爆，敢到处骂人。
然而，自从儿子出息，她就收敛了自己，生怕给儿子招来不好的名声，也怕娘家亲戚出身平凡，拖累林砚的名声。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娘，他们是您的亲手足，是我正经外戚至亲。”
“我大婚之日，至亲登门道贺，是真心为我捧场，谈不上丢人。
旁人爱怎么看是旁人的事，我们不用刻意讨好，不用委屈自家亲人。”
“等我迎亲回来，把舅舅和外戚亲人，单独安排在前排贵宾席，规制和族中长辈一样。敬酒我亲自过去，绝不会让任何人轻慢他们半句。”
短短几句话，直接解开了赵夫人半辈子的卑微心结。
她眼眶一热，心里瞬间踏实，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转身利落去灶房忙活。
心结解开，整个人都轻快通透。
林砚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转身大步走向大门外。
巷口的迎亲队伍，早已排列整齐，红火庄重，规制合规。
最前面是十二名鼓乐手，穿着崭新的青红短褂，唢呐、铜锣、笙箫一应俱全，静静等候起乐。
身后六对红灯笼，由小厮两两举着，整齐排开。
正中间是八抬红呢大花轿，锦缎罩顶，金线垂穗，四角挂着红饰，轿身绣着龙凤呈祥，端庄华贵，看着格外体面。
吕明拿着礼单，李秀才捧着木雕奠雁礼器，分立花轿两侧，各司其职。
巷口台阶上，挤满了族人邻里，人人探头观望，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整条巷子热闹非凡。
林砚抬脚跨出大门。
喧闹的巷口瞬间一静，紧接着，细碎的惊叹声接连响起。
大红婚服加身，少年容貌俊朗，气度卓然。褪去了年少青涩，多了沉稳风骨，大婚的端庄气场，格外夺目。
街边看热闹的姑娘偷偷侧目，对上视线就红脸低头。墙边坐着的老人家捏着旱烟，连连感慨。
十八岁年纪，御赐婚约，身带官身，就算暂时贬谪，底蕴和气度，依旧是全城顶尖。
林砚稳步走到白马跟前。
马颈系着大红花，马鞍铺着金线云纹软垫，崭新规整。
他稳稳坐上去，抬手理了理衣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沉稳淡然。
“启程。”
一声令下，鼓乐齐鸣。
嘹亮的唢呐划破清晨寂静，铜锣声声铿锵，喜庆的乐声铺满整条铜锣巷。
迎亲队伍缓缓开动，沿着提前定好的吉道，往城南别院走去。
青竹走在最前，沿路抛洒喜糖红纸，落地清脆作响，街边百姓纷纷出门观望，小孩子追着队伍一路奔跑，笑声不断。
李秀才沿路抛洒铜钱、红枣、花生，讨岁岁圆满、早生贵子的吉利彩头。
百姓争抢捡拾，老幼欢腾，满城都是喜庆的烟火气。
沿途礼数半点不缺。过桥铺红布，临井撒吉钱喜果，经过土地祠便陈设喜饼、焚香祈福，全程循礼避煞，事事周全。
队伍穿铜锣巷、过南街、转东巷，全程不走回头路，步步皆是吉利。
规整盛大的仪仗，引得沿途街巷所有人驻足观望。茶楼客人开窗眺望，商铺掌柜停手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