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提审,偏厅之内再无旁人。
只剩林砚、录供的吕明,以及被押来的周司吏。
案上无册无档、无纸无证,只静静摆着一只清茶茶碗。
气氛寂静得压抑。
周司吏三日被磨得身心俱疲,吃不下睡不安,心神早已绷到极致。
他日日反复揣测林砚的用意,猜不透对方掌握多少证据,也不知道自己该扛哪些、该认哪些,满心煎熬,早已濒临崩溃。
林砚没有让他落座,静静看了他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才缓缓开口。
“周司吏,你被拘押三日。”
“何进,可曾派人来问过你一句?”
周司吏身形一僵,默然垂首。
三日隔绝,何进一次都没有来过,杳无音信。
他不知道是人来了没让进。
“他不止没问。”
林砚语气平平淡淡,字字诛心。
“昨日,他主动将户房库房钥匙、代管半年的全部台账,尽数上交,当众言明,户房所有账册、田亩赋税,皆由你一手经手,他代管期间,从未细查、概不知情。”
一句话落地,周司吏脸色瞬间惨白。
他瞬间彻底懂了。
何进这是要彻底摘干净自己,把二十年户房积弊、半年代管乱象,所有罪责,一股脑全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你在户房二十年,替何进铺垫周旋、兜底挡事半年。”
林砚目光沉静,缓缓拆解他最后的念想。
“从前出事,你推前任、推上官,尚可推诿。前任已故,死无对证。可如今,何进干干净净抽身事外,不认任何授意、不担半分罪责。”
“你口中的奉命行事,如今无人认账。你所有的借口、所有退路,都断了。”
他看着浑身僵硬的周司吏,声音平稳笃定。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如实交代,经手何事、何人授意、何人分润、何人包庇。本官依律论断,是谁的罪,便落谁的身,绝不株连,也绝不纵容。”
偏厅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
吕明执笔静坐,笔尖悬于纸上,静静等候。
良久。
周司吏肩头剧烈起伏,指节死死攥紧袖口,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被彻底压垮。
三日煎熬、彻底孤立、被盟友舍弃,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粉碎。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干涩沙哑,近乎破碎。
“大人……小人招供。”
接下来的时辰,周司吏再无半分隐瞒,将所有猫腻全盘托出。
何进代管半年,默许白役私收规费,每一月抽分四成银钱,尽数流入私囊;
三百亩隐匿良田,并非核销荒田,是何进授意篡改底册,挂在远房族叔名下,私吞田赋;
库房年年粮草损耗账,全是虚假虚报,多出的存粮尽数私卖城中粮行,银钱二人对半私分;
二十年隐田瞒税、层层分润、上下勾连,桩桩件件,一一细数,条理清晰。
吕明笔走如飞,沙沙落笔,数张纸页很快写满。
待周司吏尽数说完,林砚开口:“将供词通读一遍。”
吕明逐字逐句朗声诵读,清晰无误。
“所录供词,是否属实,有无隐瞒增减?”
周司吏重重点头,身心俱疲。
“句句属实,再无半句隐瞒。”
印泥取来,周司吏颤抖着手,在供词末尾按下鲜红指印。
吕明署名、林砚落笔签批,整套供词合规成型,只待典史归来补录旁证。
“今日供词,尽数存档。”
林砚收好卷宗,语气平静。
“明日本官携账册物证、亲笔供词,一并上报府衙。你据实坦白、配合查案,本官自会据实呈报,依律处置。”
周司吏嘴唇颤抖,终究什么也没说,深深躬身一礼,任由差役将自己押回偏房。
偏厅之内,只剩林砚与吕明二人。
吕明小心吹干纸上墨迹,低声请示:“大人,典史明日归来,即刻补全旁证便可归档。”
“嗯。”
林砚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暮色。
“明日照常对账。”
“让何进全程陪同在场。”
他目光沉静,眼底了然。
“让他亲眼看着,这半年的烂账、所有私弊,一笔一笔被翻出来。”
“到时候,他自然知道,自己该作何应答。”
吕明颔首,将这份沉甸甸的供词仔细收好,妥善封存。
柳州府衙,签押房内。
知府覃文焕刚落笔办妥秋粮奏报,案头墨迹未干,经历司书吏便捧着两封加急公文快步入内,躬身呈至案前。
“大人,柳城县递来公文,一封是县丞何进单独呈报,另一封是新任知县林砚的禀文,晚一日由官驿递送到府。”
覃文焕随手拿起何进那封,拆开封套细细阅看,才扫过几行,眉头便微微蹙起。
立在一旁的刘经历见状,心里有数,小心上前问话:“大人,可是柳城那边出了乱子?”
这大半年来已经习惯了,柳城没有县令,经常有事请教,时常有来信。
“是告状。”
覃文焕将信纸轻搁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眼中却若有所思。
“何进呈报,新知县林砚接印当日,未经府衙报批,擅自尽数革除县衙旧役、清空衙署班底,又私自拘押户房司吏,悬案不审、搁置不判,肆意打乱县衙公务秩序,请府衙派员下县核查处置。”
刘经历一听,当即面色一沉,这不是乱来吗?语气带着几分义愤。
“大人!这新任知县林砚未免太过轻狂!新官接印,全无半分规矩!上任头一日,不拜上官、不请示方略,自作主张清空衙署旧人,分明是目无府衙、不尊规制!
依下官看,必须严加训诫,压一压他的傲气,让他懂一懂基层为官的规矩!”
覃文焕却并未接话,随手拆开了林砚的禀文,一字一句看得仔细。
签押房瞬间落针可闻,一众属官屏息垂立,静静等候知府定夺。
在他们看来,这个新知县要倒大霉了。
良久,覃文焕将两封公文并排摊在案上,指手指先点了点何进的信纸,又移到林砚的禀文上,忽然开口。
“你们众人,可有听过林砚这个名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片刻后,照磨所老照磨上前半步,迟疑着回话:“大人,莫非是去年京城查办扬州盐税的那位少年状元?
年不过十七八,初入仕途便以钦差之身,从两淮盐商手中追缴回三百万两流失税银,朝野皆知。”
“正是他。”
覃文焕靠回椅背,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心底已然权衡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