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内宅,亦是安稳清静,烟火寻常。
赵嬷嬷在东墙根辟出一方小菜地,种上应季青菜,韩清芷每日晨起浇水打理,长出的嫩叶随时采摘,送入灶房做菜煮汤。
小丫鬟慢慢摸清了本地口味,菜式做得清淡爽口,反倒比从前开封的口味,更合林砚日常饮食。
晚饭后无事,林砚常在院中散步消食。韩清芷总会随手取一件薄外衫,默默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慢行,不多言语,无非闲谈几句菜式咸淡、槐树修枝、来日下乡巡查的琐事,平淡安然。
主要也是刚成婚,两人都不熟。
一日傍晚,林砚行至后院角门,停下脚步,望着门外通往乡野的小路静静出神。
韩清芷缓步上前,轻声询问:“在想事情?”
“想着该出城下乡走走了。”林砚缓缓道。
“要去几日?”
“暂时未定,下乡巡查,需实地核查田亩民情。”
韩清芷闻言不再多问。
次日一早,便让赵嬷嬷提前备好出行的薄披风、随身药囊、干粮杂物,一应物件规整妥当,只待他随时动身。
这日黄昏,林砚在前院处置完公务,正好撞见兵房老赵自东乡巡查归来。
老赵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手写台账记录,风尘仆仆,衣衫沾尘,眉眼却比往日舒展精神,再无从前畏缩忐忑之态。
见了林砚,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礼数端正。
“大人,属下今日巡查东乡三都,逐户核对七户田亩底册,其中两户账目存疑,已单独建档列明,逐一标注清楚。”
“辛苦了。”
林砚接过册子翻看,页页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数据详实,看得出是实打实逐户核查、用心记录。
“明日将册子送至后堂,我细阅核验。”
“是。”
老赵躬身退下,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林砚定了九月十七这天,动身下乡勘田。
这是身为县令的职责,走访一下民间。
动身的前一日,吕明将东乡三都所有的田亩底册,认认真真复核了一遍。
厚厚一摞册子,被他抱进后堂,整整齐齐摊在桌案上,一页页翻开来,给林砚逐一核对。
老赵立在一旁候着,手里攥着自己下乡巡田写的草稿纸,指着册子里两处对不上的条目,细细回话。
“大人,东乡三都统共七个村寨,四个汉民村、三个瑶寨。四个汉村的田册都齐整,地界标得明明白白,账册和田地能对上。
唯独三座瑶寨不对劲,老底册登记田亩是两千四百亩,可我实地一圈圈丈量下来,连一千八百亩都凑不够。”
林砚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稳:“平白差出来的六百亩地,去哪了?”
老赵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透着几分无奈:“小的私下问了寨里的老人,都说早年间,山下张家、刘家那几户乡绅,连哄带骗把地划走了。
瑶寨的人朴实,不识字、不会写契书,当年全是口头约定。
如今时过境迁,张刘两家拿着前任县衙批复的官契,咬死了说是正经买来的田地。”
“正经买地?”
林砚轻语,很多人认为,在王朝的末期才会出现土地兼并、强买强卖的情况。
实际上,土地兼并贯穿了整个王朝,屡见不鲜,甚至屡禁不止。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田册上,“买卖田地,不留一纸契书?他们给的地价,又是什么东西?”
“回大人,给的都是盐和铁器。”
老赵脸上有些唏嘘,“三斤盐换一亩水田,五斤铁换一亩山地,山里瑶民缺盐少铁,把这些物件看得比金银还金贵,当初实打实认了账。
可谁晓得,换来的盐里掺了大把沙土,铁器也全是残次废品,根本不顶用。”
林砚缓缓合上厚重的田册,静默了片刻,没再多言语。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色清爽,秋风微凉。
林砚带着吕明、石柱,还有两个新晋差役,出了县城东门。
后堂的廊檐下,韩清芷静静立着,目送一行人走远。
赵嬷嬷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水递到跟前,她抬手没接,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屋内。
她其实想跟夫君一起去的,两人刚成婚没多久,原本以为会蜜里调油,谁知道这夫君多少有些冷淡。
心中却也无奈,婚前两人不熟,婚后相敬如宾。
这在很多女子眼中,是很不错的相处,但年轻人话本看多了,还是想跟夫君谈笑嫣然。
从县城去往东乡三都,前头三十里是平整官道,好走得很。
一过三都桥,坦途便到了头,入目全是蜿蜒曲折的山路,崎岖难行。
这一路,林砚没有骑马,先走了大半截官道,又搭乘一段牛车,余下的山路,便全靠双脚步行。
吕明背着沉甸甸的书箱,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石柱领着两个差役在前头开路探路,每遇上岔道口,必定停下脚步,拿出舆图仔细核对,生怕走岔了山道。
一行人行至三都桥头,就见桥边蹲着一位老汉,跟前放着一担劈好的干柴。
老汉瞥见一群穿公服的人走来,连忙站起身,眯着老花眼仔细打量。
瞧见吕明腰间的书箱、石柱身上的皂衣官服,脸色瞬间变了几分,不敢多做停留,赶忙挑起沉重的柴担,慌忙往路边避让。
“老人家不必避让,我们只是借路经过。”吕明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开口。
在一起办事久了,他知道林砚的性格,年轻人多少有些嫉恶如仇,不愿意做出摆架子的事情。
然而,老汉依旧不敢搭话,默默退到路边的青草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恭恭敬敬等着一行人通行。
待走出十几步远,吕明回头望了一眼,那老汉还定定立在原地,柴担死死压在肩头,脊背压得弯弯的,透着说不出的拘谨怯懦。
他凑近林砚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人,山里的百姓怕官,是一代代积下来的毛病,早已根深蒂固了。”
林砚闻言,没有接话,何止是山里的百姓,这天下所有的百姓都怕官。
脚步未停,只顾顺着山路继续往深山走去。
进了三都地界,周遭景致渐渐变了模样。
道路两旁尽是层层叠叠的坡地,地里种着旱谷和红薯。
这边山地土层浅薄、石块繁多,地力贫瘠,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看着并不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