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府城一封急件送进了柳城县衙。
是覃知府转下来的布政司咨文,说是奉了巡抚衙门的口谕,传唤林砚前往省城,当面细说柳城官糖坊试办的全部经过。
文书上的话说得客气,只写布政司问询地方新办实业,令柳城县令赴省逐条禀明始末。
吕明捧着文书反复细看,眉头紧紧拧起。
“大人,不对劲。布政司平日里只管钱粮田亩,从没跨过府界,单点一个七品知县入省问话。
真要是巡抚的意思,该下正经的衙门传票,轮不到布政司出咨文。
依我看,是布政司借着巡抚的名头做事,背地里怕是另有算计。”
林砚把咨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轻轻摩挲着纸边,神色平平淡淡,瞧不出半点慌乱。
“白霜糖送进京城,得了圣上夸奖,两省邸抄传遍,旁人看着眼热是难免的。
躲也躲不过,正好去一趟省城,摸清楚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心中猜测,怕是有人看中了白糖的这门生意,想插手进来分一杯羹。
临行前一夜,林砚在后堂把一应事务都交割妥当。
但上头的人让过去,这是合乎程序的召唤,根本没办法拒绝。
他叫来吕明、赵安平、石柱三人,一桩桩核对差事:蔗田登记收尾、糖坊扩建工房动工、开春流民上工的名册,全部敲定落实,分工到人。
家里的事也安排周全,托付赵嬷嬷好生照看韩清芷,诸事稳妥,不留纰漏。
二月末,林砚带着吕明、青竹二人,轻车简从,动身赶往省城。
一路赶路,足足走了四日,才踏入省城地界。
省城的气派,远非府城可比。
城墙又高又厚,街道宽阔平整,沿街商号一家挨着一家,一眼望不到头。
路上车马往来不断,人流攒动,处处都是繁华热闹的模样。
吕明跟在轿边,忍不住低声感慨:“大人,这才是省城,比咱们柳州府繁盛太多了。”
林砚掀开轿帘扫了一眼,很快又放下,没有多言。
省城自然有省城的气派。
一行人找了处僻静安稳的客栈落脚休整,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林砚换上七品青灰官袍,带上禀帖,独自前往布政使司衙门。
到了衙门口,吕明拿着名帖上前投递。
守门的书吏四十多岁,神色慵懒,接过帖子扫了几眼。
看见林砚的七品官服,又瞥见帖子上标注着年前御旨嘉勉的字样,脸色当即收敛,收起了怠慢,公事公办开口。
“柳城林知县,先去廊下候着,今日各府、各县来禀事的官员多,按次序传唤。”
林砚微微点头,依言退到廊下等候。
廊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位六品通判来回踱步,满脸焦灼,显然是等得心急;
还有个快五十的邻县知县,靠着廊柱闭目歇息,神色淡然;余下两三个佐贰、幕僚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吕明贴在林砚身侧,小声道:“大人,瞧这样子,他们怕是已经等了大半日了。”
“无妨。”林砚淡淡应了一句,神色安稳,不急不躁。
不大一会,仪门里头快步走出一名文吏。
此人三十出头,身穿灰蓝布袍,面皮白净,看着温文有礼。
他手里捏着帖子,在廊下扫视一圈,出声询问:“哪位是柳城林砚林大人?”
林砚上前一步,应声作答:“在下便是。”
那文吏上下打量他一番,当即拱手,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语气格外客气:“林大人可算到了,韩参政在内厅候您许久,快随我进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在场几人耳中。
刚从内堂出来的那位通判,脚步猛地一顿,回头深深看了林砚一眼,眼底满是诧异。
旁边两个佐贰官更是两两对视,眼里全是惊疑。
一众五六品的官员按规矩排队苦等,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竟能被参政专门等候、亲自引召,待遇天差地别。
林砚神色不变,拱手道:“劳烦先生引路。”
文吏侧身礼让,在前引路,穿过前院,直入仪门。身后数道目光紧紧追着他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门洞深处。
穿过层层院落回廊,一行人抵达一处雅致偏厅。
厅内坐着两人。
上首端坐一位四十出头的官员,面容清瘦,颔下三绺短须,一身从三品锦缎官袍,腰间玉带温润雅致,正是布政司左参政韩大人。
下手侧坐一人,三十余岁,圆脸微胖,穿着浅青官袍,是布政司钱经历。
引路文吏躬身退下。林砚上前一步,依礼行礼:“柳城知县林砚,拜见韩参政。”
韩参政起身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客套:“林知县不必多礼,落座说话。”
林砚依言在下首落座,腰背挺直,姿态端正沉稳。
韩参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看似随口闲谈:“林知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年前邸抄送到省城,圣上亲笔嘉勉柳城糖坊一事,本官早就记下了你的名字。”
“大人谬赞,下官不敢当。”林砚谦逊回话。
“你不必过谦。”
韩参政淡淡一笑,“覃知府递上来的所有文书,本官尽数看过。清丈田亩、打压豪强、规整赋税,你在柳城办的每一件差事,都稳妥得当。
尤其是你办的糖坊,本官也亲口尝过那白霜糖,质地干净,味道清甜纯正,远胜市面寻常白糖。”
林砚微微欠身:“大人过誉了。柳城只是偏僻小县,物产贫瘠,不过是众人用心打磨工序,踏实熬制罢了。”
“用心熬制,说得好。”
韩参政重复了这四个字,目光渐渐正色,“今日特意召你前来,是有一桩关乎全省民生的大事,要与你商议。”
林砚心头微凛,面上依旧平静:“大人请明示。”
韩参政指尖轻轻转着茶盏边沿,缓缓开口:“你身在柳城,怕是不清楚岭南地利。
本省气候温润多雨,坡地、河滩、河谷,处处都适合种蔗。粗略估算,境内可改种甘蔗的田地,足有数十万亩。”
“如今柳城只种了六百多亩蔗田,糖坊产量有限。若是把这套法子在全省铺开,广建糖坊,一年产糖何止数万斤?”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向林砚,语气郑重:“白糖是军需、宫采、民间刚需的硬通货,推广种蔗熬糖,能造福一省百姓,更是今年省里头等的政绩。”
林砚静静听着,心里已然彻底摸清对方的来意。
韩参政见他沉默不接话,索性直接挑明:“林知县,柳城白霜糖的炼制法子,本官早已听闻,是独一份的稀罕技艺。
我的意思,你将这套工艺完整献出,由全省统一选址建坊,岭南各地联动制糖,远比你柳城一县独自经营格局更大。”
“你放心,省里定然记你首倡大功。柳城作为源头,名声、实惠,绝不会亏待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