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对上陆心诺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陆心诺已经不给他们机会。
转身推门进了病房,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被隔开了一大半。
病房不大,两张床并排摆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窗户开了一条缝,有凉风丝丝地灌进来。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的年龄稍大的年轻人,名叫王小伟。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端正。
但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他侧躺着,把自己缩成一团,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只露出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墙壁。
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靠门这边这张床上坐着另一个年纪稍小一些的叫温澈,二十出头。
他抱着膝盖靠在床头,听到门响,猛地一哆嗦,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等看清进来的是个女同志,他的眼神里立刻涌上一股掩饰不住的恐惧。
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住了墙壁。
陆心诺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门口,把挎包放在脚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看你们的。”
叫温澈的年轻人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但也没有像见到鬼一样大喊大叫。
听护工说。
昨天有个女护士进来换药,这人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缩在墙角发抖,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缓过来。
陆心诺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
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空空地摊在膝盖上,表示自己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我叫陆心诺,”
她平视着温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抓你们的那个坏女人,已经被关起来了,再也不会出来害人了。”
“你们现在很安全,这里是医院,外面有保卫守着,谁也进不来。”
温澈的眼睛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陆心诺看见了。
她没有急着再说更多,而是转头看了看窗边那张床上的王小伟。
他始终没有看她一眼,依然直愣愣地盯着墙壁,嘴里好像在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陆心诺心里沉了一下。
喻巍说得对,这两个人伤得最重的不是身体,是心理。
祝小贝对他们做的事,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抹去的。
陆心诺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儿。
直到靠门的温澈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才缓缓站起来,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安心养伤,一切会好起来的。”
“在这期间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护工同志说,也可以跟门口守着的人说。”
温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而王小伟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陆心诺拿起挎包,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刹那,门口那些家属还在吵吵嚷嚷,跟护士纠缠着要进去。
她没再理会,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心里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本来想给这两人留下些药。
可是他们身体上的伤用不着她的药。
而他们心里的伤她的药治不了。
往后如何,还是要看他们自己。
这个世道对这样的受害者,从来不会太温柔。
她能做的有限,特别是这两人如今的情况,她也做不了什么。
本来打算留点钱财,也在看到门口那些人的行为而打消了念头。
陆心诺摇摇头,抬腿离开医院。
因为心里想着事,走得漫不经心,在拐角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差点与人撞上。
她脚步一顿,身体微微侧偏,堪堪避开了对方。
抬头一看,是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短发,大眼睛。
此时撅着屁股躲在转角处朝外面看。
也许是感觉到后面有异,她倏地回头。
然后看到了侧身闪躲的陆心诺。
她连忙压低声音道歉,“抱歉,没撞到你吧?”
陆心诺却顾不上理会她。
因为察觉到这姑娘刚才偷偷摸摸的举动,陆心诺已经顺着她看的方向看了过去。
好家伙,对面一丛花草后面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打头穿着一件藏蓝色列宁装的不是别人,正是钱蕴。
而站在她对面的,竟是赵雪荣。
两人拉拉扯扯,似乎在争吵着什么。
陆心诺正想侧着耳朵仔细听听那两人在说什么,短发姑娘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她眼神微闪,神情古怪地凑近陆心诺,“你也认识他们?”
陆心诺没有否认,微微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
“认识,但不熟。”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短发姑娘一眼,反问了一句,“你呢?”
短发姑娘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爽快。
“我跟你一样,认识,但不熟…准确地说,是我想不认识都不行。”
“那穿蓝衣服的叫钱蕴,和我是一个大院的,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烦都烦死了。”
陆心诺嘴角微微一弯,心里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姑娘生出几分好感。
敢这么说钱蕴的,要么是真性情,要么是真不怕得罪人。
看这姑娘的眼神和做派,两样都占了。
顾修佳见陆心诺笑了,胆子更大了些,又往前凑了凑。
两个人肩并肩蹲在拐角处,活像两个看热闹的乡下丫头。
“你不好奇她们在吵什么?”顾修佳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陆心诺。
“好奇。”陆心诺老实承认,“但隔得太远,听不清。”
“我比你早来一会儿,听了个大概。”
顾修佳得意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饶有兴趣地解说给陆心诺听。
“那个男的,叫赵雪荣,也是和我一个大院的。”
“赵雪荣好像是来医院看病,要钱蕴陪他来,两人互相埋怨,说什么都是对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