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站在三清宫门前，目送着截教弟子们远去的队伍。
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蜿蜒着向山下移动，渐渐变成了远处的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天际。
山风吹来，吹动了元始天尊的衣袍，吹乱了他的发丝，可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矗立在那里，望着通天教主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一个人站了许久，久到日升月落，久到星移斗转，他面色铁青，目光复杂，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那个已经远去的人说些什么。
终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三清宫。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处。
他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声音含混而低沉，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寻求某种心理安慰：“不就是吵了几句嘴嘛！至于不至于！贫道话是重了点，可贫道是你二兄啊……二兄说你几句怎么了？小时候你还少挨骂了？怎么长大了反倒经不起说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虚。
他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得太重了——“不如全部打杀了罢了”——这话确实过分，确实不应该。
可他是元始天尊，是盘古正宗，是玉清圣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低头，不允许他向通天教主认错。
他以为通天会像以前一样，发一通脾气，摔几件东西，然后一切照旧。
可他错了，通天这次不是发脾气，他是真的心寒了，真的走了。
元始天尊走进三清宫，殿中的光线有些昏暗，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飘散，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朝高台上的位置看去——那是他和大兄、三弟曾经一起坐了几百万元会的地方，三个人三个蒲团，从左到右，依次排开。
他坐左边，大兄坐中间，三弟坐右边，这个布局从未改变过，从他们化形的那一天起，从他们在昆仑山定居的那一天起，一直都是这样。
可今天，右边那个位置空了，空荡荡的，蒲团上还残留着三弟坐过的痕迹，可人已经不在了。
元始的鼻子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目光又朝中间的位置看去——他想找大兄说几句话，想让大兄评评理，想让大兄出面把三弟找回来。
他愣住了。
中间那个位置也空了。
不，不只是位置空了，连人也不见了。
老子平时用的那几件东西——拂尘、蒲团、丹炉、茶盏——全都不见了，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用过一样。
三清宫中，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剩下他一个人。
元始天尊的心中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过的慌乱和焦急：“大兄？大兄？你在哪儿？”
他快步走到老子平时坐的位置，伸手摸了摸那空荡荡的地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冰锥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又跑到偏殿，推开了老子平时修炼的静室——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室清冷的空气和几缕淡淡的尘埃。
他又跑到了丹房，跑到了藏经阁，跑到了玄都的居所，跑到了青牛的牛棚——到处都空空如也，到处都没有人。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从三清宫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沉稳而从容。
元始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出三清宫，正好看到老子带着玄都、青牛和金银二童子，站在三清宫的台阶上。
老子手中的拂尘搭在臂弯，玄都手中捧着一卷经书，青牛背上驮着几个包裹，金银二童子各提着一个篮子。
一行人的样子，像是要远行。
元始天尊愣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震惊、不解和焦急交织在一起，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老子的袖子，声音发颤：“大兄，你这是？你要去哪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的手在抖，声音在抖，连腿都在抖。
他是圣人，是盘古正宗，是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可此刻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死死地抓着兄长的衣袖，生怕他一松手，大兄就消失不见了。
老子看着元始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面色却依旧淡然如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二弟，三弟离开了，贫道也该离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昆仑山的山峦叠嶂，扫过云海翻涌，扫过那些熟悉的、看了几百万年的风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元始身上，
“这昆仑山，虽然是洪荒中仅次于不周山的第二宝山，灵脉深厚，仙气氤氲，可也无法承接三位圣人的气运，三圣同出一门，同在一山，气运相互冲撞，相互压制，谁也施展不开，谁也难以精进，如今通天走了，贫道也该走了，这昆仑，就交给你了，你一个人，正好独享整座山的灵脉和气运，对你对阐教，都有好处。”
元始天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大兄，我……不……不可能……昆仑山即便是洪荒第二名山，仅次于不周山，怎么可能承接不了三位圣人的气运？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你是不是生气了？气我把三弟赶走？我现在就去把三弟找回来，就是给他赔礼道歉都行，他要我磕头我就磕头，他要我认错我就认错，只要他肯回来，只要你别走……”
元始天尊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转身就要往山下走，他的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哪里还有半点圣人的威严和从容？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怕被家长抛弃的孩子，慌乱、恐惧、不知所措。
他们三兄弟，自化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百万元会，数百万元会，那是一段漫长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岁月。
他们一起在昆仑山上修炼，一起在紫霄宫中听道，一起证道成圣，一起建立教派，一起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
他们虽然经常吵架，经常斗嘴，经常互相看不顺眼，可他们的感情很好，好到可以为了对方豁出性命，好到整个洪荒都知道“三清一体”不是一句空话。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从来没有想过会分开，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三清宫会只剩下一个人。
现在三弟通天走了，大兄也要走了，这让元始怎么受得了？
老子看着元始那副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也是微微一痛，可他知道，他必须走。
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惩罚元始，而是天道的必然，是气运的流转，是圣人之间不可回避的宿命。
三圣同在一山，气运相互牵制，谁也难以精进。分开，对大家都好。老子深吸一口气，厉喝一声：“二弟！你着相了！”
那一声厉喝，如同暮鼓晨钟，如同当头棒喝，在元始天尊的耳边炸响，震得他身形一滞，脚步一顿。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抓着老子袖子的手却慢慢松开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可他的眼神中满是落寞，那种落寞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从化形到现在，身边一直有兄长和弟弟陪着，从未孤单过。
如今三弟走了，大兄也要走了，偌大的昆仑山，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子看着元始那落寞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元始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袍传来，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宽厚和慈爱。
他的声音不再严厉，而是变得温和而深沉，如同春风拂面，如同细雨润物：“贫道走了，二弟，你守好昆仑，守好……我们的家。”
他没有说“我的家”，也没有说“你的家”，而是说“我们的家”。
这个“我们”，是他和元始、通天三个人的“我们”，是数百万元会共同生活的记忆，是永远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
即便离开了，即便分隔三地，昆仑山永远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共同的根。
老子说完，转过身，带着玄都、青牛和金银二童子，沿着山道，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而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玄都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着，眼角余光扫过山道两旁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在昆仑山上生活了无数岁月，这里有他的师父，有他的师叔，有他的师兄弟们，有他修行的洞府，有他日常活动的路线。
如今要离开了，他心中也有不舍，可师父的决定，他从不质疑，从不反对。
青牛驮着包裹，迈着沉稳的步伐，“哞”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山间回荡，像是在跟昆仑山做最后的告别。
金银二童子低着头，默默地跟在最后面，眼眶微红，却不敢哭出声来。
元始天尊站在三清宫门口，目送着老子的队伍渐渐远去。
山风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袍，吹乱了他的发丝，他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寂、格外萧索。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兄”，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大兄留下？可大兄已经说了，他必须走；说保重？可那两个字太轻太轻，承载不了他此刻的心绪。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望夫石，望着老子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昆仑山上，将整座山染成了温暖的橙黄色。
可元始天尊感受不到温暖，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三清宫，心中一片冰凉。
三清宫，从此以后，只有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