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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留下玄雷和紫蟒帮忙守在炽羽金雕族地外围,又简单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受伤的炽阳离开了峡谷。

炽阳断臂处的伤势已经被简单包扎过,气血正在缓慢恢复,一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北俱芦洲的荒野在他脚下掠过,风声从两侧的山坡间穿过,吹动他那件染血的金袍,像是有什么话正隔着风压过来,却被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挡在了外面。

白泽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偶尔停下确认方向,偶尔侧耳听一听远处的动静,始终与炽阳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回到了现在的妖庭。

那其实只是北俱芦洲深处一座高山的山顶,上面建了几座宫殿,规模不大,样式也谈不上恢弘,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几根石柱立在殿前,表面布满了风沙磨损的痕迹,周围的山石间散落着几片尚未清理的旧瓦,像是曾经有更完整的建筑存在过,后来被拆去了一部分,只留下这座仍在使用的主殿。

白泽在殿前站定,示意侍从将炽阳带下去疗伤,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被搀扶着走进偏殿的背影,才转身迈入主殿之中。

陆压正在殿中喝茶,另一只手还在翻阅一卷简册,见白泽进来,放下手中书册,抬眼看了他一眼:“查清楚了?”

白泽没有绕弯子,走到殿中,低声道:“太子殿下,查清楚了,是人族蚩尤带队,对北俱芦洲的妖族进行屠戮。”

陆压正在喝茶,闻言手上一顿,随即将茶杯搁在案上,然后抬手一拂,那杯子便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茶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浅痕,瓷片滚到柱脚边才停下。

陆压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落定的怒意:“人族!好一个人族!真该死啊!如果不是我妖族如今落寞了,区区人族也敢捋虎须?该死!”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蔓延的茶渍上,像是在等那滩水迹自己先干透,好让他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白泽站在原地,没有去捡那些碎片,只是等他稍稍平复了几分,才开口:“太子殿下,我们要怎么办?”

陆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需要权衡的分量:“反击!必须反击!人族杀我妖族一人,就要付出百人的代价!我要让洪荒众生知道,妖族不可欺!”

白泽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上前一步道:“不可!太子殿下不可啊!如今的人族不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先不说武祖已经证道混元大罗金仙,仅仅是人族的九鼎守护大阵我们就难以突破,再加上人族现在的准圣数量也远在我们之上,开战的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白泽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陆压的怒意上,让那道原本正在升腾的气息顿了顿,也在他面前落下一道硬邦邦的边界。

陆压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在案前坐下,眉头紧锁:“那你说怎么办?就这样看着?我该如何给妖族儿郎交代?如何给我死去的父皇、母后和叔叔交代?如何给那些战死的儿郎交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那口气已经压到了边缘,却还没有找到出口。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像是也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殿外风声穿过柱缝的响动,在空旷的殿中低低回旋,像是那些无法开口的话语,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被说出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炽心儿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径直扑到陆压身旁,抱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太子殿下,你要为我父亲做主啊!可恶的人族不仅重伤了我父亲,还杀死了炽柱叔父,你要给他们报仇啊……”

她的眼泪落在陆压的袖口上,洇开一片湿痕。陆压本来就烦,被她这么一哭,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几分敷衍:“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不是正在商量着呢吗!你先回自己寝宫去!”

炽心儿被他这一说,哭声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抽噎,眼角带泪,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陆压:“太子殿下,一定要帮我父亲和炽柱叔父报仇……”

陆压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回去吧!”

炽心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终于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

白泽等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重新开口:“太子殿下,我有一计。”

陆压的眼睛微微一亮,方才的烦躁也压下几分:“计将安出?还请丞相教我。”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白泽身上,像是一枚已经被推向边缘的棋子,正等着一个能让他重新落定的方向。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里把那条线路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转折,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过过几遍的斟酌:“人族如今气运正隆,比我们妖族当初最盛之时也不遑多让,如此庞大的气运,必然引人觊觎。而西方那两位,当初成圣时可是向天道借贷了不少功德,至今还未还清,他们最缺的,就是气运。”

陆压目光微凝,像是已经隐约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你是说……”

白泽直起身,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已然成型的轮廓:“我们可以和西方教合作,由他们出面,以量劫为引,分食人族气运,到时候,人族腹背受敌,再难腾出手来对付妖族。”

陆压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寻到出口的畅快:“好!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暮色中沉下来的天际线:“你让人去联系西方教,就说我妖族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至于他们要不要这柄刀,就看他们自己了。”

白泽躬身应道:“诺。”

他转身退出殿外,脚步平稳,没有回头,那道即将被送出的消息,也正随着他走出殿门的步伐,缓缓成形。

殿外的风从他身侧掠过,吹动廊柱下几片干枯的落叶,沿着石阶边缘滚了几圈,才停在那道尚未合拢的门缝前。

白泽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像是已经将那枚尚未落地的棋子,交到了风的手里,等它自己找到合适的方向着陆。

而殿中,陆压依然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正在低垂的云层,像是在看一道还未完全展开的边线,正在从远方慢慢向他这边靠近。

风越过山脊,吹动他袍角的一角,又松开,将那道尚未彻底成形的声音,一同送往更远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