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日头高悬,闻仲正率中军大部队沿着官道稳步西行,旌旗招展,尘土飞扬,三军士气正盛。
忽见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传令兵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双手高擎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高声道:“禀太师!先锋李靖将军有十万里加急军情呈报!”
闻仲勒住胯下墨麒麟,接过密信,拆开火漆,展开帛书一目十行地阅罢,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
他骑在麒麟背上,信手将帛书卷起,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心中百转千回。
当年在北境与妖族鏖战多年,烽火连天,血染黄沙,无数生死相托的袍泽兄弟都永远留在了那片荒凉苦寒的土地上,那些人族英烈的面容至今犹在眼前。
虽然袁洪等人在信中自称新妖族,口口声声说与北俱芦洲妖庭绝非一路,手上也未曾沾染过人族鲜血,可闻仲心底那道横亘于两族之间的深壑,终究不是几句话便能轻易填平的。
他下意识地不愿收留这些妖族——过往的仇恨太深,深到每一次回想都带着刺骨的痛。
然而,闻仲毕竟是大商三朝元老,征战半生的太师,他比谁都清楚形势二字的分量。
袁洪七怪既然主动出山谋求前程,此番投军之心显然甚为坚决,若自己将他们拒之门外,以他们的本事和野心,断然不会就此收手归山,必然要另寻门路。
放眼天下,如今敢公然对抗大商的,唯有西岐。一旦这七位修为不俗的妖修投入姬昌麾下,凭他们那八九玄功、牛黄灵宝、定身术等种种诡异手段,日后战场相遇,必会给大商将士造成难以估量的伤亡。
想到这里,闻仲的眉心跳了跳,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经权衡思索,闻仲终究长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决然之色。
也罢,与其让他们成为敌人手中的利刃,不如先将他们收于麾下,驱使他们为大商冲锋陷阵、对阵西岐。
若他们在战场上立下功劳,战争结束之后,封他们个一官半职又有何妨,也算是给天下妖族中的顺服者立个榜样;若他们运气不济,死在了西岐的刀兵阵法之下,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怪不得旁人。
心意既定,闻仲当即提笔回信,措辞简明扼要,指示李靖暂且收留七妖,授予裨将军之衔,置于帐前听用,同时密切监视其言行举止,若有异动即刻禀报。
写罢封好,交给传令兵即刻返程送往先锋大营。
半日后,李靖收到回信,展开细读,见太师已有决断,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当即叫来殷夫人、周狂和刘震,四人围坐帐中商议片刻,一致认为太师的安排妥当周全。
于是李靖传令召袁洪七怪入帐,当众宣布了任命:授袁洪、金大升、戴礼、朱子真、常昊、杨显、吴龙七人为裨将军,归入先锋军中编制,帐前听用,随军征战。
袁洪七人闻言对视一眼,面上皆露欣然之色,齐齐拱手谢过。袁洪更是笑道:“多谢将军抬举,我等兄弟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一时间营中气氛缓和了不少,那因昨夜之事而生的几分隔阂也随之淡去。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起寨,整军再发,李靖一声令下,二十万先锋军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向西推进,朝着此行的第一道关隘——汜水关,稳步进发。
行军的步伐整齐而沉重,扬起漫天尘烟,将梅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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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塘关外,祥云落地,一个身着红绫、项戴金圈、面如傅粉的孩童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总兵府前。
哪吒抬头看了看那熟悉的大门和匾额,嘴角不由翘起,迈步就要往里走,可脚步刚一踏上台阶,便被门口两排陌生的守卫横枪拦住。
为首的守卫低头打量了他一眼,皱眉道:“小孩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往里闯?赶紧回去找你家里大人去,这儿可不是玩耍的所在!”
哪吒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抬眼看向那守卫,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家就在这儿。”
守卫愣了愣,随即摇头失笑:“小孩儿,别胡说八道,郑总兵和陈副总兵的孩子我都认得,可从来没见过你这号人物啊。”
哪吒心头一动,诧异道:“郑总兵?陈副总兵?那是谁?我爹是陈塘关总兵李靖!”
守卫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之色,态度也跟着客气了几分:“原来是李总兵的公子!失敬失敬,启禀李公子,李总兵和夫人早已奉王命调去了西岐前线,如今陈塘关的总兵是郑伦郑总兵,副总兵是陈奇陈副总兵,您且稍等片刻,容我入内通禀一声。”
说罢,那守卫不等哪吒答话,便转身快步进了总兵府,靴声橐橐,片刻间便消失在门廊深处。
没过多久,总兵府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一个身材魁梧、气度威猛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此人身高足有九尺开外,面如紫枣,颌下一把金针般烁烁发亮的胡须,头戴九云烈焰冠,身穿大红袍,外罩金锁连环甲,腰束玉带,走路带风,威风凛凛。
人未至,声先到,爽朗的笑声远远便传了过来:“哈哈哈,不知是我那李靖师兄的第几个孩子回来了啊?”
哪吒闻言一愣,打量着来人,心里暗自嘀咕——这人是父亲的师弟?
郑伦走到近前,上下端详哪吒一番,笑道:“你就是我师兄的孩子?”
哪吒回过神来,拱手行礼道:“家父李靖,我是父亲膝下第三子,名唤哪吒。”
郑伦一拍掌,满脸欢喜:“原来是哪吒贤侄!我与你父亲曾同在度厄真人座下学艺,实打实的同门师兄弟,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叔父才是。”
哪吒连忙敛容整袖,规规矩矩地躬身一礼:“小侄见过叔父。”
郑伦忙伸手扶起,大手拍了拍哪吒的肩膀:“无需多礼,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一同走进总兵府,郑伦吩咐下人去备酒菜,热情地给哪吒接风洗尘。
席间哪吒问起父母近况,郑伦便将李靖夫妇调任先锋、随闻太师出征西岐之事一一告知。
哪吒一听,顿时坐不住了,筷箸一放,起身便要告辞。
郑伦连声挽留,说天色已晚不妨歇一夜再走,可哪吒归心似箭,哪里肯等,当即出了总兵府,足下风火轮凭空而生,一纵身腾云驾雾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朝着汜水关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