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宅子回来，高祖父闷闷不乐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有几件事情想不明白。
他的父母是给地主老爷当佃农的，是给老爷家干活，帮老爷家赚钱的。
按理说，跟老爷家的利益是一致的，老爷为什么要把他们一家逼到家破人亡？
八岁之前，他记事不多，可仅有的记忆中，都是父母忙碌不停。农忙时节不必多提，农闲时，也在地主老爷家里帮着做工，很少有空闲的时候。
父母那么辛苦劳作，为什么还家徒四壁？一年到头落不到几个子儿？
师父跟他说，人要行善积德，多救助穷苦，才能有福报。在他记忆中，父母是绝对的好人，别的佃户只要有事相求，他父母就会帮忙。
这样的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
他在附近村子行医治病的时候，见到不少好人都是苦命，他们为什么又没有好报呢？
这些问题，高祖父一直都想不明白，不过他依旧按照师父的交代，继续在附近村子治病救人。
他的命是祖师和师父给的，他答应过师父，就会一直做下去。
又是一个灾年，附近村子的日子更加艰难了，高祖父有次下山行医治病的时候，被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拦住了。
“小道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是没法子了，只能求到你身上了。”
说着，老太太从身后的院墙后拽出了一个跛脚姑娘：“这丫头命苦，爹娘都走了，跟着我这瞎眼老婆子吃糠咽菜，今年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你把她带走吧，当媳妇也好，当丫鬟也罢，给她一口饭吃就行，老婆子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老太太就要跪下磕头。
我高祖父赶忙上前拦住，又转头看了看那跛脚姑娘。
姑娘其实长得挺周正，要是打扮一下，也挺漂亮的，就是左脚有些歪，走起路来是跛的。
老太太又说，这姑娘不是天生残疾，是小时候脚伤了，家里没钱看郎中，就让她在家养着，等长好了，就成了跛脚。
高祖父又看了看老太太家的院子，破破烂烂，家徒四壁，老太太这是没什么活路了，想着把姑娘送出去托孤。
他想了想，把身上的布袋解了下来，把这次看病赚来的粮食全都倒进了老太太家的陶罐里，这才领着跛脚姑娘回了道观。
这跛脚姑娘就是我的高祖母，我们那边的土话叫老太奶。
其实说跛脚也不合适，因为到了山上之后，高祖父煮了麻沸汤，给她喝下后，把她跛了的脚掰开骨节，又给重新接上了。
高祖母一觉醒来，发现脚疼得不行，当时就吓哭了，还以为遇到了城里大户老爷的那种手段，把脚掰断了不让跑。
后来发现高祖父是在给她治脚，这才安下心来。
等到高祖母的脚好了之后，两人就在祖师像和历代祖师灵牌前磕了头，吃了一小盘从镇上买回的猪头肉，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喝了一碗高祖父自酿的黄酒，就算是成婚了。
一年后，我的大太爷出生了。
这里要说交代一下，高祖父和高祖母总共生了五个孩子，三男两女，我的太爷爷是排在老小，还是夫妻俩五十多岁的老来得子。
其实我对其余几个太爷了解的不是很多，只是知道他们大致生平，其实我们整个村的季姓，都是一个老祖先，其余的季家人，也都是高祖父的叔伯兄弟，只不过一旦分了家，过上两三代人，就成了陌生人了。
谁管你是不是一个老祖先，该争的利益还是要争的，顶多也就是对外姓时能团结一致，等外姓衰落了，连最后那点团结和默契都没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后面再仔细讲。
高祖父出来的村子叫金家村，地主老爷家姓金，据说祖上是当将军带兵打仗的，威武风光得很，所以村上佃户也都很惧怕他们家。
不过，在我高祖父三十多岁的那一年，金家出事了。
那一夜，东山里那帮山匪下山，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金家的宅门打开了，冲进去乱杀了一通。
金家人死了一大半，只剩躲在地窖里的人逃过了一劫。
至于山匪为什么会突然下山对金家人下手，谁都说不清楚。
有人说，山匪就是缺钱缺粮了，是来杀人抢劫的。
也有人说，是因为金家的小少爷前段时间，在镇上遇到了一个漂亮姑娘，色心大起，想要把人家弄进门。
那姑娘是镇上普通人家，听过金家少爷的恶名，当然没给他好脸色。
金家少爷想要得到姑娘，就花钱买通了镇上的地痞流氓，用下作手段逼死了姑娘的父母。
姑娘连夜逃出家门，想来想去咽不下那口气，就跑去了东山那帮山匪的地盘，找到了山匪大当家，用剪刀抵着心口，说愿意给大当家当压寨夫人，前提是给她爹娘报仇，屠了金家。
如果大当家不答应，那她就自杀，反正不会便宜任何人。
山匪大当家被这姑娘的胆色所折服，再加上这姑娘长得的确漂亮，他就答应下来，准备妥当之后，一帮山匪趁夜杀进了金家，给姑娘父母报了仇。
当初听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很好奇，地痞流氓到底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能逼死一户普通人家。
得到的答案很简单：地痞手里提个罐子，在路上遇到时故意撞上来，松开罐子摔碎，说这是家里祖传的宝贝，要个对方赔不起的高价。
地痞们人多势众，普通人家反抗不得，人家就是要把他们家逼到家破人亡，一群地痞流氓天天堵在家门口，要么拼了，要么就是绝望自杀。
至于说官府管不管？官府要是管，就不会有这种套路了，更不会有百姓家破人亡了。
姑娘报仇请山匪杀人的说法，是流传最广的，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那就是金家内部出了问题。
地主老爷吃穿不愁，娶小老婆也多，没事就在家生孩子，孩子一多，再大的家产也是分不均的。
民间老话说，一个巴掌伸出来，五个手指还不一样长短呢。
孩子多了，总有偏心的，总有分得多，分的少的。都是一个爹娘，你多了我少了，心里总会有不满的。
时间一久，不满就变成了恨意，哪怕是血脉亲人，也总会有人被冲昏头脑，想歪门邪道。
所以，有人说，那一夜是金家偏房的人勾结了山匪，杀了本家的人，自己取代本家上位。
如果不是这样，金家那宅院修得又厚又高，怎么就悄无声息的被打开了，肯定是有内应的。
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金家的确是遭了一场劫难，却并未彻底衰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