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义刚给父亲擦完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熟悉的招呼:“三哥,在家吗?”
林父脸上微微一动:“是你六叔来了。”
进来的正是村书记林开图,他排行老六,所以林子义一直叫他六叔。
林开图跟林父是从小一起光屁股下海的交情,最是知心靠谱。他手里拎着一小包红糖、两个麦饼,进门就往床边瞅。
“看你精神比昨天强点,我就放心了。”六叔放下东西,拉过条长凳坐下,一看那包扎严实的胳膊,眉头就拧成了结。
“那两个王八蛋真是狼心狗肺,为了多拖两网鱼,把你扔在海上拖一天,胳膊都黑成那样才肯拉回来……我听了都替你寒心。”
林父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哎。。。也是多亏了阿义,这条命才捡回来了。不提他们了,提了心烦。”
“不提也得过下去。”六叔叹了口气,“船还在他们手里,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一提船,林父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那条拖网渔船,是他半辈子的积蓄,拉着老大、老二一起凑钱、一起出力买下来的的,说好三人合股,父子兄弟一起出海讨生活。
可经过这次事儿,他算是看明白了——那两个儿子,心里只有钱,没有爹,更没有兄弟情分。
“老六,我正想托你办个事。”林父声音沙哑却坚定,“这条船,我不跟他们合伙了。我那四成股份,直接卖给他们俩,往后船归他们,我就给阿义干了。”
林开图愣了下,随即点头:“你想通了就好,跟这种货色搅在一起,早晚还要出事。”
“我是彻底想通了。”林父闭上眼,语气里全是疲惫,“养儿防老,我算是防了一肚子凉。以后就靠老三,踏实。”
林子义在旁边一听,立刻站起身:“爹,我去跟他们说。”
“你别去。”林父立刻拦着,“你刚上门把他俩打了一顿,再去,三言不合又要动手,村里人该说你当弟弟的欺兄。咱们占理,别落人口实。”
“可他们那无赖样子,好好说根本没用。”
“我去!”
林开图一拍大腿,直接把事儿揽了下来。
“我是村里的书记,又是长辈,我去最合适。一来讲道理他们不敢胡搅蛮缠,二来也不会打起来。价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我帮你把话说死,让他们别想耍滑。”
林父看着这位老兄弟,心里一热:“那就麻烦你了,老六。”
“咱俩这交情,说这话外道。”六叔站起身,“你安心养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直奔村南头林子荣林子成的房子而去。
林子义和林父说了一声也出去了,他坐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太了解自己那两个哥哥了——利字当头,六亲不认,就会耍赖扯皮。当然,恶人还需恶人磨,他们最怕的就是林子义这种一言不合就开干的。
太阳一点点往西斜,海风带着潮气吹进院子。
一刻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林母都回来了,六叔还迟迟没回来。
林子逸的心沉到了底。
直到将近一个半小时过去,林子义已经忍不住,要上门时,院子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从容,是带着火气、快步冲回来的。
林子义和林书记一起进了林父的卧房。
一进门,林书记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绷着,进门就喘粗气:“气死我了!我当了这么多年村书记,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林父撑着身子坐直些:“老六,怎么了?谈不拢?”
“不是谈不拢,是他们压根不要脸!”
林开图端起林子义递过来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才压着火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我先去的老大家。他被阿义打断了腿,正躺炕上哼哼,他媳妇在旁边纳鞋底,一看我进门,脸拉得老长。我直接把话说开,对着老大说。
‘你爹伤透了心,不想再跟你们合伙,他那四成船股,作价卖给你们兄弟俩,以后船归你们,一刀两断’。
老大倒是没说话,你猜那婆娘怎么说?她说‘早该如此,他也老了,干不动了,还硬占着茅坑不拉屎。先说好了,是他自己要退的,可不是我们赶他’,一副巴不得你爹赶紧滚蛋的样子。”
林父手指微微攥紧,没说话。
“我接着跟他们算价钱。”林开图越说越气。
“我说‘那条船咱们心里都有数,就算是二手旧船,市面上少说也值两千块,就算是家里人往低了算也值一千八。你爹占四成股份,怎么也得给七百二十块钱,这已经是看在父子亲情上,没往高了要’。这话合情合理吧?”
“结果呢?”林子义问道
林开图猛地一拍腿,声音都抖了:
“他们咬死就只肯出四百块,买走你爹所有的股份!多一分都不给,爱卖不卖,不卖就这么耗着,反正船在他们手里,你爹也上不了船。”
林子义当场就火了:“四百?他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这还不算最缺德的。”林开图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又去老二家,老二一样躺炕上,他媳妇更泼,直接撒泼说你爹偏心,想把船留给老三,故意拆股坑他们兄弟。我说当初买船你爹出的钱最多、力气最大,她倒好,直接来一句‘谁让他是当爹的,活该’。”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林父心上。
他一辈子风里浪里,拼死拼活把两个儿子养大,娶媳妇、盖房、凑钱买船,到头来,只换来一句“活该”。
“最过分的还在后头。”林开图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问他们船现在在哪?他们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我一追问才知道——他们没经过你爹半点同意,早就把船偷偷租给老大媳妇娘家的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