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一路走进船厂会客室，海风的咸腥气还沾在衣角，屋里却已经被林厂长安排人提前收拾得干净亮堂。
几张木椅围着一张长方桌，桌上铺着旧报纸，四份合同用镇纸压着一角，旁边摆着几只掉了点瓷的白瓷杯，热水刚沏上，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
刚才在码头，人多嘈杂，只是简单握手、互相通了姓名，礼数走到即可。此刻一关上门，少了旁人围观，气氛才真正松弛下来，也真正到了谈正事的时候。
陈县长走在前面，进门后先客气地抬手让林子义和黄兴发上座，自己则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端正，脸上始终带着一层温和又恳切的笑意。
他没有什么过硬的后台，能坐到副县长这个位置，全靠一步一步实干熬上来，对政绩、对项目、对能落在账面上的产值，比谁都敏感。
林局长跟在他身后半步，年纪轻轻，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不张扬，却自带一股稳劲。
他背景不浅，年纪轻轻坐上水产局局长位置，自然不是靠蛮劲混上来的人，说话做事极有分寸，面上客气，心里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单 40 条船的大合同，既是船厂的大事，也是县里的大事，更是他自己仕途上一份扎扎实实的成绩。
他比陈副县长更需要亮眼的项目，更需要能拿得出手的成果，所以全程态度积极，却半点没有狂气，始终守着体制内的上下次序，先让陈副县长开口。
林志刚则忙前忙后给众人添水，脸上堆着憨厚又喜庆的笑，一口一个领导、一口一个老板，把气氛托得热络，自己却不多插嘴，只在中间打圆场凑话。
等人都坐定，茶水也端上，陈县长先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温和地落在林子逸和黄兴发身上，语气真诚。
“刚才在码头人多，有些话也不方便细聊。两位老板能在咱们东瀚船厂买船，而且一出手就是四十条拖网船，说实话，我这个分管渔业的副县长，心里是真高兴，也真感激。”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沉，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
“咱们东瀚靠海吃海，这么多年，小渔船多，大船少，零散捕捞多，成规模的少。渔民辛苦一年，挣的都是辛苦钱、风浪钱，县里的财政也一直紧巴巴。
你们这一单，不说别的，光是船厂这边的营收、工人的工资、后续船只下水后的渔业产值，就不是小数。对我来说，这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
林子义微微颔首，脸上神色平静，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分谦卑。
重生一世，又有前一世的阅历在身上，他对官场这套话语体系再熟悉不过。陈副县长这番话，一半是客气，一半是铺垫，真正的目的还在后面。
黄兴发坐在他身侧，姿态从容，只是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出身大家族，眼界是有的，但今天这场合，他原本只是陪林子义一起来把合同敲定，对于后续还要追加什么项目、投什么厂子，事先并没有细想，所以干脆不多开口，只稳稳坐着，用自身气场给林子逸托底。
他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旁人也能看出来这年轻人家世不一般，气度沉稳，不是普通商贩能比的。
见两人认真在听，陈副县长脸上笑意更浓，顺势把话往前推了一步。
“当然了，四十条船，已经是大手笔，我们绝对是真心实意地欢迎、全力配合。只是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也想跟两位老板掏句心里话——船是捕鱼的工具，可光有船，还不算把海的价值吃干榨净。”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你们既然打算在东瀚长期做渔业，那眼光不妨再放远一点。除了造船上规模，县里其实也一直盼着，能有你们这样有实力、有眼光的老板，多往上下游看一看。”
林子义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淡淡一笑。
“陈县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东瀚是我的家乡，也是黄老板的第二故乡。我们作为东瀚人，建设家乡，义不容辞。我们就是想踏踏实实做事，也愿意多听听县里领导的意见。”
一旁的林局长这时才适时开口，声音清亮，语气稳而不傲。
“陈县长的意思，其实也是我们水产局的意思。东瀚的优势在海，在水产，可咱们现在的短板也很明显。
鱼打上来，要么鲜卖，要么简单晒成干鱼，附加值太低，利润薄，抗风险能力也弱。
一旦碰到鱼汛大年，货多价贱，渔民愁，你们做收购的也难。”
这位林局长显然对黄兴发和林子义两人的背景做过功课，知道二人在镇海港还开着一个渔获收购站。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完全是一副干事的年轻干部模样，没有半点盛气凌人。
“所以我们今天过来，一方面是见证签约，另一方面，也是真心希望，两位老板能不能在现有基础上，再考虑考虑加大投资。
不管是搞滩涂养殖，还是做水产深加工，只要项目能落地，能把产值做上去，能带动就业，县里在政策上、手续上、资源上，都会尽最大力度支持。”
陈副县长立刻接话，语气更恳切几分。
“林局长说得实在。咱们不玩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经济搞上去。你们投资越大，项目越实，县里的日子越好过，你们做生意的环境也越顺。说白了，这是互惠互利的事。”
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明显的期待：“比如养殖，咱们东瀚滩涂多，港汊密，养蚶、养蛏、养蛤、养鱼虾，都有天然优势，只要成规模，稳赚不赔。
再比如深加工，鱼货收拾干净，做成熟食、腌制品、干货，甚至罐头，运到外地、卖到城里，价格能翻好几番，这钱不比在海上搏风浪来得稳当？”
林局长补充道：“而且一旦有了加工厂，你们自己的渔船捕上来的鱼，就不用再依赖外地客商来收，自己就能消化一部分，主动权完全握在自己手里。对县里来说，这又是一笔稳定税收，又是一批就业岗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