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预约单是早上七点到的。
医院走廊的灯还没全亮,陆青兰已经坐在窗边,外衣扣得整齐,脚边放着自己的水杯。
陆小满在旁边整理单子。
净化范围复查。
活动性污染复查。
深处残留采样。
第三项下面有一行备注,字很小,却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建议源库接口协助比对。
陆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五十。”陆小满说。
“你昨晚守夜?”
“护士站的椅子能睡。”
“能睡和该睡是两回事。”
“哥。”她抬头,眼睛下面有点青,“今天别跟我争这个。”
陆青兰笑了一声。
“你们俩一进门就吵,护士还以为我病情加重了。”
陆小满立刻闭嘴。
陆沉把预约单接过来。
授权栏已经生成。
本人同意,陆青兰。
见证,沈霜。
采样范围,净化边界外层、深层残留最小量。
用途,病情监测。
到这里都正常。
再往下,另一栏自动展开。
源库接口读取申请。
对象,陆青兰深处残留格式镜像。
用途,格式比对。
授权来源,复查授权书。
这一行让页面显得很有道理。
道理到几乎看不出问题。
沈霜七点十分到,白外套还没换下。她看完,第一句话就是。
“谁把两份授权合在一张纸上?”
医疗端代表年纪不小,语气很稳。
“系统默认合并视图。复查和比对都在同一窗口,方便患者。”
“方便不等于授权。”
“本人已经签了复查。”
“源库读取呢?”
“用途相同。”
“对象不同。”
沈霜把那行划开。
复查授权对象是病情。
源库读取对象是格式镜像。
一个为了治疗,一个为了溯源。
这两件事可以相关,不能互相冒名。
医疗端代表没有硬顶。
“我们担心的也是这个。残留格式不稳定,若没有源库协助,医生只能看见变化,看不懂结构。”
“可以请求协助。”
“流程会慢。”
“慢就慢。”
“患者等不了太久。”
这话落在病房里,比任何程序警告都重。
陆青兰看向沈霜。
“慢多久?”
“另立授权,今天能批。”
“那就另立。”
“您可能要再签一次。”
“签。”她答得很干脆。
医疗代表把页面退回去,合并视图消失,两张单子分出来。
第一张,复查授权。
第二张,源库格式比对申请。
第二张刚生成,系统又补了一个默认项。
留样外送,同意。
陆沉按住。
“不同外送。”
“格式镜像需要载体。”
“镜像用什么?”
“原始留样最稳定。”
“其次呢?”
系统列出来。
只读扫描镜像。
哈希固定。
结构投影。
原始留样排在第一,后面标着稳定性最高。
“用第二项。”
“精度下降。”
“下降多少?”
“百分之三。”
“接受。”
“可能影响来源判断。”
“来源判断不为治疗让路。”
这句话说得不快。
医疗端代表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沈霜把规则补上。
医疗留样留院。
格式镜像只读。
外送对象不存在。
比对结果同步医疗端与协会。
四行落下,第二张授权书才干净。
陆青兰拿过终端,签名前忽然问:“这个镜像,能看出你爸的事吗?”
病房里静了一下。
陆小满的手停在单子边上。
沈霜没有替陆沉回答。
陆沉走过去,蹲在母亲椅子旁,把页面转给她看。
“只能看出格式。”
“格式是什么?”
“像纸的折痕。”
“看不出谁折的?”
“看不出。”
“也看不出给谁折的?”
“看不出。”
陆青兰看着他。
“那你能看出什么?”
“它跟源库里的索引,是不是同一种折法。”
“知道了有什么用?”
“医生能判断它会不会再动。”
“你呢?”
“我可能知道该往哪儿查。”
“疼吗?”
陆沉一顿。
这个问法太熟悉了。小时候他从楼下摔回来,她也是这么问,先问疼不疼,再问闯没闯祸。
“不疼。”
“我问的不是身体。”
陆小满低下头,假装研究第三张化验单。
陆沉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拆家里的东西。”
“拆出什么了?”
“一条旧路。”
“路上有人吗?”
“目前没有。”
“那就别硬塞人进去。”陆青兰说。
她签下名字。
笔画很稳,比前几个月稳许多。
“妈不懂你们的源库。”她把终端递回去,“但我知道,病要治,人要找,不能拿一样东西糊弄另一件。”
“我记得了。”
“还有。”她看着他,“你也是人,别把自己交进去抵账。”
陆小满猛地抬头。
“妈说得对。”
“你少搭腔。”陆青兰道,“你昨晚也没睡。”
“我年轻。”
“年轻就能糟蹋?”
“我这不是糟蹋,我在抢床位。”
顾宁和赵临是在七点半到的。
顾宁带了两份热粥,一份给陆青兰,一份塞给陆小满。
复查流程开始。
净化范围监测最简单,外层指标逐项落地,波动控制在上次范围内。
活动性污染复查耗时四十分钟,屏幕上的阴影没有扩大。
医生只给了一句。
“稳定。”
陆青兰点头,像早就准备好听这两个字,也像仍旧松了口气。
真正麻烦的是深处残留采样。
仪器贴在她手腕上方,没有刺入。光圈向内收了三次,每次都停在同一个深度。
系统提示。
采样完成。
对象,深层残留最小量。
状态,非活动。
格式镜像生成,进度百分之七十。
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进度条停住。
医疗端代表皱眉。
“镜像校验卡住。”
“原因?”沈霜问。
“结构自检缺参照。”
“源库参照。”
“是。”
“提交刚才的授权。”
授权单发出,只读镜像接入源库接口。
进度条继续走。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五。
在最后一格,页面跳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亲属关联。
是否加入比对条件?
顾宁先看陆沉。
陆沉的手没有抖。
“不加。”
“亲属关联可提高溯源效率。”
“这个比对的目的是什么?”
“确认格式来源。”
“跟亲属有关吗?”
“无关。”
“删除。”
提示消失。
进度条到百分之百。
格式镜像生成完成。
对象,非活动深层残留。
来源,医疗端。
亲属字段,无。
授权,仅格式比对。
外部传输,无。
这四行挂出来,沈霜才在见证栏签名。
复查结果同步到医生、协会、星海记录端。
源库比对申请,另立为独立任务。
两个时标差了四十一秒。
四十一秒听起来很短。
沈霜却把这两个时标都圈了出来。
“看见没有?”她对陆小满说,“以后有人问,治疗有没有被旧案耽误,就看这里。”
陆小满认真点头。
“我记。”
“你记没用,要留档。”
“我也留档。”
赵临在旁边小声道:“你们家人连聊天都开始留痕了。”
“习惯了。”陆小满说。
“这不是好习惯。”
“但能保命。”
赵临没再说话。
因为他见过这家人的保命记录,从旧档案馆一路保到源库。
上午十点,复查结束。
医生给出三个结论。
净化范围未扩大。
无新增活动性污染。
深处残留稳定,继续三个月观察。
陆青兰听完,转头看向陆沉。
“你要去忙了?”
“格式比对已经提交。”
“忙完吃饭。”
“嗯。”
“别在那些光里站太久。”
“好。”
陆小满收拾东西,把陪护证挂在胸前。
“下午我守,晚上换护工,明天上午我再过来。”
“你该上课。”陆沉道。
“我调了录播。”
“实验课呢?”
“下周补。”
“小满。”
“哥。”她抬起头,声音压低,“妈复查三个月一次,你那边每天都是最后一秒。这件事我能分担,你就别跟我抢。”
顾宁站在门口,没有帮腔。
她只是看着陆沉,直到他点头。
“轮流。”
“可以。”
“晚上十点前必须换人。”
“行。”
赵临举手。
“我负责送饭。”
“你不会做饭。”陆小满说。
“我会买。”
“避开辣的。”
“我知道。”
“还有别买太咸。”
“你一次说完。”
“说不完,我发你清单。”
顾宁把粥杯扔进回收口,淡淡道:“我也会核对清单。”
赵临瞬间安静。
医院门口的光已经白亮。
陆沉回头望了一眼,病房窗帘拉了一半,母亲在跟护士说什么,陆小满站在床边记时间。
这一幕跟源库完全不同。
那里没有体温,没有粥,没有下个月的预约。
可是那张只读格式镜像,已经从病房里出发,正在进入源库接口。
两件事分开走。
他也要分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