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盛清歌的咖啡杯底还粘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她盯着屏幕上那辆白色面包车最后消失的位置——拆迁区边缘,像块被城市啃剩的骨头,孤零零卡在两条主干道之间。窗外天光已经透出灰白,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锅烧油,炸油条的香味顺着通风口往上飘,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机震动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林浅”。她划开接听,没等对方开口,先说:“我在家,线索刚整理完,你那边能接吗?”
“能。”林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得像是刚睡醒的人不该有的清醒,“但我警告你,我要是因此错过今早的心理学线上研讨会,你得赔我三天份的奶茶。”
“加布丁。”盛清歌把电脑推近了些,摄像头自动对焦,画面里出现她的脸——眼下有点发青,但眼神亮得吓人,“我现在共享文件夹,你查收一下‘梧桐里-学校-A点’这个命名的压缩包。”
“收到了。”林浅顿了顿,“你这命名方式跟小学生交作业似的,能不能专业点?比如‘关联性绑架案前期侦查资料V1’?”
“那不是我的风格。”盛清歌扯了下嘴角,“我只负责抓人,不负责写ppt。”
视频画面切换,林浅的脸出现在右上角小窗里。她穿着印有卡通猫咪的居家服,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丸子头,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背景是典型的单身公寓格局:墙上贴着犯罪心理画像流程图,沙发上堆着几本《反社会人格行为模式研究》,茶几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
“行吧。”她咬了口三明治,含糊地说,“你说这车在学校门口低速绕了三圈?”
“对,下午五点二十三到五点四十一之间。”盛清歌调出苏瑶传来的监控截图,“而且它没走主路,专挑辅道和巷口穿行,像是在观察人群流动规律。”
林浅眯起眼,把画面放大。“驾驶位遮挡得很彻底,帽子、口罩、连耳朵都裹住了……这不是怕被抓拍,这是表演型规避。他知道自己在被看,所以他要演一场‘我看不见我’的戏。”
“你是说,他在故意留下痕迹?”盛清歌问。
“不是留下,是筛选。”林浅喝了口豆浆,放下杯子,“你看他踩点的时间选得多准?放学高峰期,人最多的时候。为什么?因为混乱是最好的舞台布景。他想让车出现在镜头里,但他不想让你一眼认出是谁。这是一种控制——我知道你在查,但我决定让你看到多少。”
盛清歌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这不是随机作案?”
“绝对不是。”林浅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根据现有信息,嫌疑人具备以下几个特征:第一,有组织能力,行动前做过详细规划;第二,追求仪式感,重复行为明显;第三,渴望关注,但又不愿暴露身份,属于典型的‘隐匿型表演人格’。”
她停下打字,抬头看着屏幕:“这种人最喜欢干什么?直播。”
“直播?”盛清歌皱眉。
“对。”林浅点头,“他们需要观众,哪怕只有一个。他们会把犯罪过程录下来,上传到暗网论坛、加密频道,甚至某些打赏制的小众平台。他们不在乎钱,他们在乎点赞、评论、转发量。对他们来说,一次成功的绑架,如果没人看见,就等于没发生。”
盛清歌想起那个小白兔挂件,还有车窗上那只小小的手掌印。“你说他会直播审判?”
“不是‘会’,是‘已经在策划’。”林浅语气笃定,“你想啊,他为什么要特意去学校附近徘徊?为什么要把车停在有监控的地方?为什么连孩子的挂件都不藏好?这些都不是失误,是布置场景。他在为直播选机位、定角度、找道具。”
她指着屏幕上的面包车照片。“这辆车就是他的直播间。后排座椅可能已经被改装过,摄像头装在后视镜上方或者头枕后面,灯光也调好了。孩子一旦被带上车,就会成为节目主角——一个被指控‘犯了错’的小女孩,在镜头前被迫认罪、哭泣、道歉。而他,则是主持人兼法官。”
盛清歌听得脊背发凉。“可这太疯狂了……十岁的孩子,他到底想让她‘承认’什么?”
“什么都行。”林浅冷笑,“偷拿了同学橡皮、考试作弊、骂过老师……在他嘴里都能变成重罪。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编故事,把小事无限放大,制造道德审判的假象。他们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好像自己才是正义的化身。”
她喝了口豆浆,继续说:“而且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他们会故意留点线索,比如你现在掌握的这些证据。为什么?因为他们希望有人追过来,希望有人破解谜题,希望有人闯进他们的‘节目现场’。对他们来说,追捕者也是观众的一部分。”
盛清歌沉默了几秒。“所以赵天雄给我家留羽毛、切断摄像头、派人监视……不只是恐吓,是在搭建舞台?”
“没错。”林浅点头,“他不是在躲你,是在邀请你。他在说:‘来看啊,这场审判马上开始,你是来当观众,还是来当嘉宾?’”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楼下的油条摊炸完最后一锅,收摊的动静透过窗户传上来。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启动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
盛清歌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转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昨晚红外探测仪捕捉到的那个热源信号——就在对面楼顶水箱后方,持续停留了将近十分钟。当时她以为那是窥视者的藏身点,现在想来,也许根本不是人在看,而是设备在录。
一台架好的摄像机,正对着她家窗户。
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别人直播间的第一个角色。
“如果真是这样……”她声音压低,“那小女孩现在在哪?”
“还在车里。”林浅说得很肯定,“或者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封闭空间里,比如废弃仓库、地下车库、改装集装箱。这类场所便于控制,隔音好,网络稳定,适合做直播场地。”
“多久会开始?”盛清歌问。
“不好说。”林浅摇头,“取决于他是否觉得准备充分。可能是今天中午,也可能是今晚八点黄金时段。但他一定会选一个流量高峰的时间段,确保有足够的‘观众’在线。”
盛清歌猛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她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直播平台、目标观众、发布时间、互动机制**。
“有没有办法预判他会用哪个平台?”她边写边问。
“难。”林浅叹了口气,“正规平台有审核机制,这种内容撑不过三分钟就会被封。他大概率会用私域渠道,比如自建App、加密群组、暗网直播间。这些地方没有监管,传播靠邀请码,外人根本进不去。”
“那就没法提前介入?”盛清歌笔尖一顿。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林浅想了想,“你可以试着逆向推导。这种人通常会有固定的‘粉丝群体’,可能是某些极端论坛的老用户,或者是曾经参与过类似事件的围观者。如果你能找到他过去活动的痕迹,或许能顺藤摸瓜。”
“问题是,我们现在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盛清歌放下笔,“连立案都没立,更别说调权限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浅问。
“先报备。”盛清歌坐回椅子,“我去写一份紧急协查申请,把现有的物证链列清楚,重点突出‘存在公开传播重大犯罪风险’这一条。只要能拿到初步授权,就能联动网安支队查Ip流向,说不定能截到测试流信号。”
“李建国那边会批吗?”林浅提醒,“你只是交警,跨职能申请特殊权限,程序上很麻烦。”
“我不需要他批。”盛清歌冷笑,“我只需要他不拦。真出了事,责任他担不起。”
林浅看了她一眼。“你还挺懂职场生存法则。”
“都是被逼的。”盛清歌揉了揉太阳穴,“我爸要是知道我现在为了救人还得玩文字游戏,估计又要念我‘不懂规矩’。”
“可你明明最懂规矩。”林浅轻声说,“你只是选择在关键时刻,把规矩踩在脚底下跑。”
盛清歌没接话。
她打开新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紧急预警**。
下面第一行写着:
“据可靠线索及心理专家侧写分析,疑似存在以未成年女性为目标的公开羞辱式犯罪活动,极可能通过网络直播形式实施‘审判’类精神摧残行为,具有高度即时性与社会危害性,建议立即启动跨部门应急响应机制。”
她敲完这段话,回头看向视频里的林浅。“够不够硬?”
“够硬。”林浅点头,“尤其是‘心理专家侧写’这几个字,听着就很专业。要不要再加一句‘已掌握部分影像证据’?显得更有底气。”
“不能加。”盛清歌摇头,“我说了,不能夸大事实。我们现在只有推测,没有实锤。万一上级要求当场出示直播链接,我拿不出来,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说滥用职权。”
“啧,你还真讲原则。”林浅撇嘴,“我以为你会直接写‘已锁定直播间URL’呢。”
“那是唐果的作风。”盛清歌难得笑了下,“她上次为了帮我搞内部资料,差点把自己伪装成市局纪检干部打电话查档案。”
“她胆子是真大。”林浅也笑,“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这套流程走下来,最快多久能拿到权限?”
“快的话两小时。”盛清歌估算,“慢的话……得等到下午开会讨论。但如果在这期间直播开始了,一切都晚了。”
“所以你其实等不了。”林浅看着她,“你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跳过流程直接动手的理由。”
盛清歌没否认。
她关掉文档,重新调出面包车的照片,放大到极限。车身右侧那道划痕清晰可见,像是被金属护栏刮过的痕迹。她盯着那道划痕,突然想到什么。
“我记得城东有个汽修厂,专门做旧车翻新,老板跟交通队有点关系。那片区域有几个私人监控探头,覆盖范围刚好包括几条进出路。”
“你想去调?”林浅问。
“不行。”盛清歌摇头,“没授权之前,任何私自调取公共影像的行为都会被记录。我现在每一步都得走得合法。”
她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突然,她眼睛一亮。
“我可以申请‘交通异常排查’。”她说,“就说接到匿名举报,有一辆套牌金杯车涉嫌多次违章变道、违停占道,请求调取局部路段监控进行协查。这个由头合情合理,又是我的本职工作范畴,批下来的概率很大。”
“聪明。”林浅竖起大拇指,“打着查违章的旗号,干破案的事。这招叫‘曲线救国’。”
“不叫曲线,叫战术迂回。”盛清歌已经开始起草申请文书,“只要我能拿到它最近二十四小时的行动轨迹,说不定能找到它的常驻点。”
“那你抓紧。”林浅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天完全亮了。这种人最喜欢夜幕或黄昏动手,白天太吵,不适合营造氛围。”
盛清歌点头,飞快敲击键盘。
文档写完,她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至内部审批系统。提交成功后,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接下来就是等。”她说。
“不。”林浅摇头,“接下来是你该想想,万一真找到了直播现场,你怎么进去。”
“破门?”盛清歌挑眉。
“里面可能有炸弹,有陷阱,有多个出口。”林浅认真道,“你一个人冲进去,搞不好就成了下一个直播主角。”
“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盛清歌淡淡道,“我会叫支援。只要证据链闭合,特警、网安、刑侦全都能拉进来。”
“前提是,你能活着等到那一刻。”林浅盯着她,“别忘了,他现在就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写的每一份报告,发的每一封邮件,可能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盛清歌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看向房间角落的路由器,又扫了一眼电脑摄像头的小红灯。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来不会亮灯示警。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所以我得留一手。”
她打开手机,新建一条加密消息,收件人填了苏瑶的名字,内容只有一句:
“如果我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没主动联系你,启动b计划——黑进我电脑,提取‘直播推演’文件夹,交给林知夏。”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拉开鞋柜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黑色战术包。拉开拉链,里面整齐摆放着防割手套、强光手电、便携破门锤、微型信号干扰器。
她一件件检查装备,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林浅在视频里静静看着她。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刚才我说的那种人,其实最怕一种对手。”
“哪种?”盛清歌问。
“不怕死,也不怕规则的。”林浅笑了笑,“就像你这样,明明可以按部就班升职加薪,偏偏要往枪口上撞。他们设计剧本,你直接掀桌子。他们想要观众,你偏要做那个关电源的人。”
盛清歌拉上背包拉链,抬头看向摄像头。
“我不是要关电源。”她说,“我是要找到插座,然后把它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