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警局数据中心的灯还亮着。
盛清歌靠在椅子上,眼眶发干,但脑子清醒得像刚冲过冰水。她盯着主屏幕,上面的数据流还在滚动——那是群体扫描功能最后一批处理完成的标记结果,密密麻麻的红点分布在城市地图上,像撒了一把辣椒面。
她没动,也没关系统。
倒不是舍不得这口“电子夜宵”,而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眼角余光扫到几个不该出现在画面里的骷髅头。
穿着制服的人头上顶着血色标志,这事说出去谁信?可她亲眼看见了,还反复确认了三遍。
第一个是城西街道办的王主任,五十出头,大腹便便,上周还在电视上讲“基层服务要走心”。他在系统里一露脸,头顶就飘着个歪嘴骷髅,笑得比鬼片还瘆人。
第二个是城管大队的老李,外号“铁面执法哥”,短视频平台粉丝十万加,天天直播拆违建。结果他前天深夜出现在南郊物流园附近时,善恶之眼当场给他打上了标签。
第三个更离谱——市交通局某分局的调度员张某,日常负责排班查岗,看着跟Excel表格一样规整。但他手机基站记录显示,过去一个月有七次夜间出入废弃厂房区域,每次停留时间十五到四十分钟不等,而每一次,系统都捕捉到了他的罪犯标识。
盛清歌把咖啡杯捏得咔咔响,杯子没破,手先红了。
她不是没见过坏人穿皮鞋上班。但一次性冒出三个公职人员戴骷髅头,这就不是巧合了,这是组织性渗透。
她调出三人档案,开始比对基础信息。学历、履历、任职年限都没问题,政审记录也干净,甚至还有两人拿过“先进工作者”奖状。但从资金流水看,就有意思了。
王主任名下有个侄子开物流公司,注册地址就在通达联运隔壁楼;老李的老婆去年突然全款买了套江景房,付款方是一家名叫“恒远仓储”的空壳公司;张某则在过去半年里,每月固定收到一笔两千块的“技术咨询费”,打款账户归属地是境外虚拟币交易平台。
这些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买通一个岗位权限,又不至于引起反洗钱系统的注意。
盛清歌冷笑一声:“挺会算账啊。”
她继续往下挖,发现这三人虽然部门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能接触到执法巡查的时间表、监控调取权限或车辆调度安排。
换句话说,他们不是一线动手的刀,而是藏在后台的遥控器。
只要轻轻一按,就能让某个路段的巡逻车临时改道,让某段监控“恰好”故障十分钟,或者让一辆看似正常的货车顺利通过检查站。
这不是普通的腐败,这是给犯罪网络装了个VIp通道。
她想起昨晚苏瑶说的那句话:“这群人换马甲轮流上阵。”现在看来,马甲不仅换了,还混进了体制内,披上了合法外衣。
她盯着屏幕上的三个红点,手指无意识绕着发尾转圈。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有熟人才知道,这是她在高速运转脑子的信号。
“如果他们是保护伞……那伞下面遮了多少人?”她低声问自己。
答案暂时没有,但她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不能上报。
至少现在不能。
她虽然是刑侦组组长,但资历摆在那儿,又是部长的女儿,哪怕提个建议都会被人怀疑动机。要是她说“我靠眼睛看出这几个干部有问题”,明天早上她的工位就得换成心理科诊疗椅。
也不能直接查。
这些人还没动手作案,目前只有系统标记和间接线索,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一旦触发内部调查程序,消息必然泄露,对方只要停一次转账、删一条记录,证据链就断了。
唯一的办法是盯。
悄无声息地盯,用最普通的方式接近他们,像邻居串门一样自然,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她打开新文档,新建文件夹,命名为“G系列观察对象”。
G,是“Government”的首字母,也是“Guilty”(有罪)的开头。
她把三人的基本信息导入,设定自动同步政务系统公开排班表、辖区监控覆盖时段、以及公共交通卡刷卡记录。虽然不能实时追踪定位,但结合基站数据,大致能判断他们的活动规律。
接着,她在日程本上写下三条待办事项:
1. 以“基层协作调研”名义,申请下周走访城西街道办,重点了解近期治安联动机制;
2. 联系交通局分局,询问是否需要交警协助开展驾驶员安全宣讲,顺便见见那位张某同志;
3. 找个由头去一趟南郊物流园,看看老李今晚会不会“恰好”也在现场巡逻。
做完这些,她长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城市边缘,像是谁把pS滤镜调成了“阴间模式”。远处早班公交车吭哧吭哧启动,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股子人间烟火气。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饿。
摸包想找点零食,结果掏出一根昨天剩下的棒棒糖,草莓味,包装纸皱巴巴的,像被捏过八百遍。
她剥开糖纸塞嘴里,甜味炸开的一瞬,差点呛住——太甜了,跟诈骗App弹窗似的,表面诱人,实则齁死人。
她吐掉糖,心想:难怪小孩都喜欢这种口味,成年人早就被生活腌入味了,再甜的东西尝起来都是苦的。
她重新看向屏幕,G系列档案界面静静开着,三个名字并列排好,像等着被点名的学生。
她没急着关掉。
反而点进张某的资料页,放大他去年年度考核的照片。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标准微笑,胸前党徽锃亮。
可在她眼里,那枚党徽底下,正缓缓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咧着嘴,仿佛在说: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她不动声色地截图保存,顺手加上水印备注:“目标G-03,异常活动频次+资金流向可疑,建议优先跟进。”
然后关闭页面,起身去接热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拐角冒出来,一边哼《最炫民族风》一边甩毛巾。
“小盛啊,又加班?”阿姨抬头问。
“嗯,案子多。”她笑笑,“您这歌挺提神。”
“那必须的,我跳广场舞c位!”阿姨得意地扬了扬毛巾,“你们警察抓坏人,我们大妈震四方!”
盛清歌差点笑出声,点头附和:“一个震慑街头,一个统治广场,咱俩齐头并进。”
回工位的路上,她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画面。
那些穿制服的人,平时开会念稿子、升旗唱国歌、领奖拍合影,看起来比谁都正经。可背地里呢?帮黑帮通风报信,收点小钱当“信息中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殊不知,在她这双眼里,他们就跟开了外挂的游戏角色一样显眼——别人看到的是人民公仆,她看到的是行走的通缉令。
她坐回位置,喝了口热水,烫得龇牙咧嘴。
这时候,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提醒:群体扫描功能持续运行已达八小时,建议暂停重启以优化性能。
她点了确定,却没有立刻关闭系统。
反而闭上眼,默念:“开启群体扫描。”
视野瞬间铺开,那层透明网格再次浮现,穿透墙壁,覆盖整栋大楼。
她慢慢睁开眼,目光扫过办公区。
没人。
这个点除了她和清洁工,基本没活物。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圈。
就在视线掠过走廊尽头的档案室时,她瞳孔微微一缩。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正在翻找什么文件。
而在他头顶,赫然漂浮着一个清晰的血色骷髅头。
盛清歌的手指顿住了。
她认得那人——市容监察支队的周副队长,上周五还在全局会议上做经验分享,讲如何提升城市管理精细化水平。
现在他大清早来翻档案室?
她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默默记下了时间:6:47。
然后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假装自言自语:“今天早餐吃啥呢……肠粉加蛋?不行,胆固醇太高。包子?容易噎着。唉,当警察连吃饭都要考虑案情节奏。”
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拍了张走廊监控截图,标注时间地点,存进加密相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游戏升级了。
以前她抓的是街边小偷、地下赌场、跨境走私团伙。
现在,她要动的,是藏在制度缝隙里的蛀虫。
这些人不怕蹲监狱,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根本不会被抓;他们不怕曝光,因为他们就是制定规则的人之一。
但他们不知道,有人正站在规则之外,用一双他们看不见的眼睛,一帧一帧地记录他们的罪行。
她关掉扫描功能,喝了最后一口热水,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转身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便利贴,写着两个字:**猎鼠**。
翻开第一页,她写下第一行字:
“G-01至G-03已建档,今日新增G-04,身份:市容监察支队周某,行为异常,疑似接触敏感材料,需核实其查阅内容及目的。”
写完,合上本子,放进随身包。
她看了眼时间:6:52。
再过八分钟,第一批上班的人就要来了。
她调整坐姿,打开公安内网常规查询界面,输入“档案调阅登记系统”,准备查周副队长刚才翻的是哪份文件。
鼠标悬停在“提交查询”按钮上,指尖微微用力。
下一秒,她按下 Enter。
屏幕刷新,跳出一条记录:
【申请人】周xx
【所属单位】市容监察支队
【查阅文件】2024年度南郊片区违建拆除备案卷宗(含监控备份索引)
【申请时间】2025年4月5日 06:45:18
【审批状态】已通过(值班科员代签)
盛清歌盯着那句“值班科员代签”,眼神冷了下来。
这份卷宗里有拆除前的现场影像,也有周边道路监控的调取记录。
而南郊,正是昨晚爆炸绑架案的发生地之一。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些人不是在掩盖过去的痕迹。
他们在为下一次行动,提前清理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