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盛清歌脸上打出一道蓝,倒计时还在走:71小时12分43秒。她站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一包薯片,是原味的——因为她现在根本尝不出味道。广告牌上那个划玻璃的女孩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她没回家,先绕去24小时自助打印店,把U盘里的《双生监察计划》主文档打印了三份。一份塞进防火保险箱,一份藏进警校毕业证书的封套夹层,最后一份用防水袋裹好,压在床垫底下。干这行的都知道,数据可以被删,云端会同步,但纸质文件只要不烧不泡,总能留下点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门开后她反手锁死,拉上窗帘,拔掉路由器电源。屋里黑得像口井,只有电脑开机时那一瞬间的白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离线系统启动,界面比苏瑶给的那个还干净,连壁纸都是灰的。她把U盘插进专用读卡器,输入密码——“SG”,她和母亲最后一次旅行的日期。文件加载出来,标题还是那行宋体字:【Y系列_双生监察计划·主文档目录】。
她直接跳到附录页。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关键词搜索框里敲下两个字:“颜瑶”。
页面往下滚了半屏,突然停住。
《项目协作单位名录》第7条写着:
> **技术支持方**:正林集团
> **合作内容**:伦理合规审查、社会风险评估模型构建
> **技术顾问**:颜瑶(代号‘白鹭’)
> **签署时间**:2004年3月12日
签名栏有道扫描痕迹,墨色略深,但笔锋走势熟悉得让她胃抽筋。那是母亲签字的习惯——“颜”字最后一捺总爱往上挑,像只起飞的鸟。
她放大图像,盯着那个日期看了足足一分钟。
2004年3月12日。
那天她在学校参加奥数决赛,拿了全市第二。晚上回家,餐桌上摆着蛋糕,卡片上写着“给最棒的女儿”。母亲不在,爸爸说她出差了,身体不舒服,在疗养院休息。
原来她不是去疗养。
她是去签了一份能把孩子改造成“监察者”的合同。
盛清歌往后靠进椅背,空调吹出的风贴着脖子爬上来,有点痒。她抬手抓了抓,发现掌心全是汗。这不是害怕,是体温升高带来的生理反应。她太清楚自己了,每次认知被颠覆时,耳朵就会发烫,像有人拿热水袋贴在两侧。
她点开另一个子文件:《外部顾问履职记录》。
里面全是表格。颜瑶的名字出现在二十三次会议纪要中,最早一次是2003年9月,议题为《试验体社会化适应能力模拟推演》;最近一次是2006年1月,会议结论写着:“建议暂停项目,存在不可逆精神创伤风险。”
她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有一行小字:
> “白鹭多次提出终止实验,认为‘将人类感知功能工具化’违背基本人权。其意见未被采纳,但仍继续提供风险评估支持,直至项目名义终止。”
盛清歌愣住。
所以母亲不是参与者,是反对者?
可为什么还要签字?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闭上眼,记忆自动跳转到七岁那年的一个雨夜。她发高烧,迷迷糊糊听见父母在客厅吵架。父亲声音很冷:“你明知道那是违法的人体实验,还往里掺和?”母亲回得更轻:“我不进去,谁来保护那些孩子?”
当时她以为妈妈说的是贫困儿童助学项目。
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b-01到b-10。
她猛地睁眼,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三个名字:
A. 被迫参与 → 排除。母亲若不愿,完全可以拒绝合作,正林集团没理由被胁迫。
b. 技术自救 → 不成立。档案显示她介入的是伦理与社会影响评估,而非基因或医疗研发。
c. 保护特定对象 → 概率最高。
她圈住第三个选项,又在下面画了一横,写上:“b-07?”
那个身高定格在141cm的女孩,那个划墙动作像程序运行的女孩,那个出现在广告牌上的女孩……
会不会……是母亲偷偷救下的一个?
她重新载入主文档,这次搜索关键词:“观察日志_b-07”。
跳出一份加密子文件,标题是:《异常行为追踪报告_V3.2》,权限等级:绝密。
她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最后输入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守护比胜利更重要”——错了。
换成拼音首字母缩写:ShbtSLGZd —— 成功解锁。
页面弹出来,第一段就是:
> “编号b-07自2004年10月起表现出强烈共情倾向,多次拒绝执行‘标记陌生人’任务,并主动为其他试验体遮掩异常行为。经评估,该个体具备超出预设程序的自主意识萌芽,可能成为系统漏洞,亦可能是未来升级方向。建议持续观察,禁止清除。”
盛清歌呼吸一滞。
共情倾向?
拒绝标记陌生人?
这不就是……善恶之眼的雏形吗?
她的系统能分辨善恶,但从不强迫她去惩罚谁。它只是提醒,由她决定怎么做。而b-07,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反抗“被设定”的命运。
她继续往下看:
> “2005年8月,b-07在例行扫描中首次识别出监管人员李某某存在隐藏暴力倾向(事后证实其曾虐待试验体b-03),并向研究员颜瑶提交匿名举报信。此行为突破原有指令框架,被视为重大变量。颜瑶研究员据此提出‘监察者不应仅服务于控制,而应成为制衡力量’的观点,并推动设立独立监督通道。”
盛清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母亲不是顾问。
她是内应。
她借着“风险评估”的名义混进项目,实则是为了建立一条能保护这些孩子的暗线。而b-07,是她选中的第一个“火种”。
难怪广告牌上的女孩会看向她。
她不是在模仿谁。
她是在寻找同类。
盛清歌拉开抽屉,翻出小时候母亲织的一条红色围巾。她一直没扔,不是因为多喜欢,而是因为上面有股淡淡的橘子香,是妈妈常用的护手霜味道。她把围巾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妈,”她低声说,“你说你要我学会保护自己……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早就在这条路上走过了?”
她想起六岁生日那天,母亲送她一双红色小皮鞋,说:“穿上它,就能跑赢所有坏人。”当时她以为是童话。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一种暗示?
她坐直身子,打开新标签页,登录内部政务查询系统。账号是她自己的,权限够高,但不能碰军工级项目。她换了个思路,查“正林集团+医疗合作+2003–2006”。
结果跳出来十几条。
其中一条引起注意:
> 【项目名称】:阳光育苗计划
> 【合作单位】:江云市儿童福利院、正林公益基金会
> 【主要内容】:资助孤残儿童心理健康干预及社会融入培训
> 【负责人】:颜瑶
> 【备注】:该项目接收多名来自外地育幼机构的转院儿童,部分学员后期由企业高管家庭收养。
时间对得上。
地点也对得上。
她调出当年的学员名单,逐个核对出生日期。前八个都没问题,第九个写着:
> 姓名:林小满
> 出生日期:2003年9月17日
> 入学时间:2005年6月
> 状态:结业(推荐至友好家庭)
盛清歌瞳孔一缩。
2003年9月17日。
b-07的生日。
她立刻查“林小满+收养记录”,系统提示无公开信息。但她注意到,在“结业证明”扫描件角落,有个模糊的印章图案,像是某种徽标:一只展翅的鸟,嘴里衔着一把钥匙。
白鹭衔钥。
母亲的私章。
这意味着,林小满极有可能是被母亲亲自安排送出实验室的。所谓的“意外死亡”,不过是伪造的退场剧本。
她打开地图软件,标注出“阳光育苗计划”涉及的三家育幼院位置,连成一个三角形。中心点,正好是城西废弃的老科研园区,十年前属于某军工附属研究所,后来被地产商收购,至今未开发。
她截图保存,拖进新建文件夹,命名为:“Y系列溯源计划”。
第一条任务写得很简单:
> 查清2003–2006年间,正林集团名下所有儿科实验室与孤儿收养通道的关联路径,重点排查是否有其他b编号实验体流入民间。
写完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防盗网上,噼啪作响。她没开灯,就这样站着,看着楼下路灯下一滩积水,映着对面楼的霓虹招牌,红一块绿一块。
手机震动,是系统提醒:
【“颜瑶科研档案”访问倒计时:71小时08分11秒】
她没看,也没锁屏。
就让它亮着。
她转身回书桌前,把U盘拔下来,用酒精棉片擦了三遍,放进一个带锁的小铁盒。盒子藏进梳妆台最底层抽屉,压在一叠旧照片下面。其中一张是她五岁时和母亲的合影,两人穿着 matching 的红色连衣裙,笑得像一对姐妹花。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警用手枪,检查弹匣,装回枪套,挂在腰侧。这是她第一次在非执勤时间配枪回家。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调查计划。在第一条后面,又加了一句:
> 若确认母亲曾营救试验体,则需查明:谁在追捕他们?谁在唤醒他们?谁,正在重启这个项目?
她盯着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
窗外雨越下越大,一辆网约车驶过积水路面,车灯扫过墙面,像探照灯一样晃了一圈。
盛清歌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桌前,却在经过穿衣镜时顿住了。
镜子里,她的左眼角下方,似乎闪过一道极细的金光。
一瞬即逝。
她凑近镜子,用力眨了几下眼。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刚才不是错觉。
就像善恶之眼刚觉醒时那样,系统在升级前总会有些异常反应。那次是眼皮跳,这次是眼角泛光。
她没声张,也没去查系统状态。
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她回到电脑前,最后看了一遍《Y系列溯源计划》的标题,点击保存。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轻声说:
“妈,你说你要我学会保护自己……可现在,我想知道你究竟守护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