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后视镜里,市北康复中心的白色大楼缩成一个小方块,渐渐被街边的树影吞没。盛清歌靠在座椅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帆布包的拉链头。包里那本《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安静地躺着,书脊朝下,像是被刻意藏起来的心事。
她没再看窗外。脑子里回放的是镜像人抱着相册低头落泪的样子,还有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完,有些人也不用天天盯着看,只要他没把门关死,光就能照进去。
车子拐了个弯,警局的大楼出现在前方路口。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工作群还是安安静静,连个表情包都没有。挺好,今天不抓人,不破案,也不抽奖,就当是给系统放个假。
三天后,清晨六点四十分。
她拎着两杯豆浆推开康复中心三楼走廊的门,脚步比上次轻。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他又画画了。”
“嗯?”盛清歌停下。
“从昨天开始的。一开始就画了一道线,后来越画越多,床头柜都摆满了。”小姑娘笑了笑,“我们都没敢动,怕打扰他。”
盛清歌点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探视登记卡,签了个名字。她没急着去307,而是先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护士:“加糖的,你说过你喜欢。”
小姑娘愣了一下,脸微红:“你怎么记得?”
“我记性还行。”她笑了笑,“毕竟你们这儿的咖啡难喝得让我必须记住谁肯借我热水壶。”
说完她转身往走廊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响。阳光已经爬上墙面,比上次明亮些,走廊尽头那扇窗也没再被百叶窗割得支离破碎。
到了307门口,她抬手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屋里没人坐着轮椅背对门。镜像人正趴在床边的小桌上,手里握着一支彩铅,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听见开门声,他肩膀微微一僵,但没抬头,只是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像是要藏起什么。
“别藏。”盛清歌把另一杯豆浆放在窗台边,走过去,“我又不是来突击检查作业的。”
他这才慢慢直起身子,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眼下的乌青淡了些,嘴唇也不再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一遍,虽然还没完全舒展,但至少不再枯槁。
“你……怎么又来了?”他声音还是哑,但不像上次那么防备。
“路过。”她说完自己都笑了,“瞎扯呢,专程来的。想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她走到床头柜前,目光落在那一叠纸上。第一张是铅笔画的,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高楼边缘,影子却朝着地面延伸,像一条通往地底的路。第二张是对称的脸,左边扭曲痛哭,右边平静闭眼,中间用一道裂痕分开。第三张是一片荒原,中央长出一朵花,花瓣是橙红色的,特别扎眼。
“这朵花,是你自己挑的颜色?”她指着第三张问。
他点点头,声音很低:“那天护士给了我一盒彩笔,我就……试了试。”
“不错啊。”她拿起那张画看了看,“这颜色挺配你,像刚熬过夜终于看到日出。”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她把画放回去,走到桌边,看见他刚才画的那张还没完成——是一扇门,半开,门外有光,门内是个背影,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本相册。
“这张……是我走那天?”她问。
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穿什么鞋?”她突然问。
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懵。
“高跟鞋,黑色的,右脚后跟有点磨白。”她指了指自己的脚,“你画里这个人,穿的是拖鞋。”
他一愣,低头看自己的画,随即伸手去擦那个背影的脚。
“别擦。”她按住他的手背,“留着吧,拖鞋也挺好,说明他不想走了,准备在这儿住下了。”
他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她松开手,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递过去:“擦擦手,别把彩铅蹭得到处都是。下次画我,记得把我画得腿短点,不然显得太嚣张。”
他接过湿巾,低头擦手,忽然说:“你其实……没那么凶。”
“哦?”她挑眉,“我还以为我在楼顶喊‘你给我下来’的时候挺吓人的。”
“你凶是因为着急。”他低声说,“不是讨厌我。”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支橙红色的彩铅还捏在手里,像握着一根不肯熄灭的火柴。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小时候考试考砸了,我妈就会塞本书给我,说‘看完再说’。我爸更狠,直接让我抄法条,抄到半夜两点。那时候我觉得他们俩都不可理喻。”
他抬眼看着她。
“但现在想想,他们其实是怕我钻牛角尖。”她耸耸肩,“就像你现在,画这些画,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喘口气。”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彩铅的笔身。
“继续画。”她说,“别管画得好不好,也别管有没有人懂。你能动笔,就说明心里还有东西想往外掏。”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奇怪?”她笑出声,“我上班第一天就靠眼睛自动识别罪犯,你觉得我正常?”
他愣住。
“咱俩谁也别嫌弃谁。”她拍了下他肩膀,“你要真觉得自己怪,那就多画点怪东西,画成个大艺术家,以后开个展,标题就叫《我和我的副本》。”
他居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得老高,眼角还泛着湿光。
“对了。”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送你个新本子,比这个厚,够你画到出院。”
他接过本子,封面是纯白的,摸上去有点粗糙质感。
“这本子贵不贵?”他问。
“也就一杯奶茶钱。”她说,“但我警告你,要是拿它来记仇名单,我就亲自上门收缴。”
他低头看着本子,忽然说:“我想画你一次。”
“行啊。”她双手抱胸,“不过提前说好,不准把我画成灭绝师太。”
“不会。”他认真地说,“我想画你笑着的样子。”
她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假装整理包带:“那你得多观察几天,我笑点挺高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翻开新本子,用铅笔在第一页轻轻勾了个轮廓。
她没打扰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捧起豆浆小口喝着。外面传来清洁工推车的声音,走廊里有人低声说话,远处病房的电视放着早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
时间就这么慢了下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你能……别走那么快吗?”
她动作一顿。
“我不是说这次。”他赶紧补充,“我是说……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待久一点?”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下次我带盒饭来,咱们一起吃。听说你们食堂的红烧肉能让人忘记烦恼。”
他低头笑了,然后继续画。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笔下的线条一点点延展。阳光移到了他的后颈,暖得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又过了十分钟,她站起身:“我得走了,再不回局里,李副组长该发微信问我是不是叛逃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但手上的笔没停。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回头说:“对了,下次我想看你画个太阳,要那种不刺眼、晒得人懒洋洋的那种。”
他笔尖顿了一下,轻轻“好”了一声。
她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
走廊依旧安静,但她觉得,这次的安静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死寂,这次是沉淀。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折了折,塞进门缝底下。没写字,也没留言,就是一张干净的名片。
然后她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撩起她一缕发丝。她抬手拨开,脚步没停。
她知道,307房间里那个人,正握着彩纸,对着新本子的第一张空白页发呆。
也许下一秒,他就会落下第一笔。
也许那笔画会歪,会抖,会不成形。
但没关系。
只要他在画,就说明他还在活着,还在想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