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缓缓驶出小巷,轮胎碾过坑洼路面发出轻微颠簸声。盛清歌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松,眼神却已经不在前方路况上。她把刚才那句“欢迎回家”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人不是普通粉丝,是把自己当成神龛供起来了,还配了全套监控系统,主打一个沉浸式信仰体验。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3:18。夜巡任务还没结束,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思去查酒驾、管违停。她靠边停车,双闪打开,引擎熄火,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屏幕亮起,加密通讯软件弹出新消息提示。是苏瑶回的。
【已接收资料包,语义锚点锁定中,反向爬虫启动,预计30分钟反馈。】
盛清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抽:“你能不能别老用‘爬虫’这种词?搞得跟科幻片似的,咱这是现实办案,不是演《黑客帝国》。”
她当然没真发出去。规矩她懂:紧急通道不用闲聊刷存在感。她只回了一个字:【稳。】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切到警务内网登录页。用户名输入“SG_2025”,密码手打了三遍才对——不是记不住,是手指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点,这不是第一次碰精神异常跟踪案,只是这次……主角换成了她自己。
她在辖区近三个月的异常网络注册记录里筛关键词:“女神”“守护”“清歌”“牺牲”“净化”。结果跳出三百多条,大多是正常社交账号,有的是追星群,有的是短视频评论区Id,甚至还有个叫“清歌永存我心”的情侣昵称。
“离谱。”她低声吐槽,“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就成全民公敌的精神寄托了?”
她一条条往下翻,忽然注意到某个Ip地址频繁出现在多个可疑账号背后,归属地显示为城西老区,正好覆盖纺织厂宿舍楼片区。更巧的是,这个Ip近期曾尝试接入市局公开数据库的边缘端口,虽未成功,但留下了访问日志。
她截图保存,顺手打包进新的资料文件夹,命名为“c-001_数字痕迹_V1”,上传至与苏瑶共享的加密云盘。附言写着:“目标活动半径小,技术能力中等偏上,有基础反侦察能力,建议优先从该Ip切入。”
做完这些,她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车载时钟跳到了23:47。窗外风不大,路边摊收摊的吆喝声也渐渐没了。整条街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正准备闭眼缓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瑶回信了。
【反向穿透完成,原始账号定位成功。Id:‘月光下的献祭者’,注册时间八个月前,设备绑定信息已清除,使用多重代理跳转。通过图像元数据分析,确认其为‘守护女神’群组创建者兼管理员。】
后面跟着几张截图。
第一张是群头像:一张她的执勤照被p成了黑白剪影风格,背景是燃烧的火焰和展开的羽翼,底下写着一行艺术字:“她不需要正义,因为她就是正义。”
盛清歌差点笑出声:“好家伙,我啥时候成赛博弥赛亚了?”
第二张是群规文档,标题赫然写着《圣徒守则》:
> 一、不得质疑女神言行,凡质疑者视为异端;
> 二、每日须发布一条赞美女神的内容,形式不限;
> 三、若发现有人辱骂、诋毁女神,应主动举报并予以精神打击;
> 四、必要时可采取极端手段清除障碍,此为神圣职责;
> 五、本群实行焚毁机制,聊天记录保留不超过两小时,严禁截图外传。
“精神打击”四个字下面还加粗标红,像是怕成员不够理解什么叫“心理战”。
第三张是缓存截获的一段聊天记录:
> 【用户A】:今天看到有人在网上说她是靠爹上位,气死我了!
> 【用户b】:我已经私信骂他了,让他删帖道歉。
> 【用户c】:骂有什么用?有些人就得让他们尝点苦头才知道闭嘴。
> 【管理员】:愿为神明赴死,凡阻碍者皆为污秽。净化之路,需见血。
最后这句话被顶成了精华帖,底下一片“阿门”“追随您”“愿做刀锋”的回复。
盛清歌看完,把手机轻轻放在腿上,没动。
不是吓住了,是脑子有点卡。
她当警察这么久,抓过毒贩、打过黑帮、劝过自杀犯,但还是头一回被人建了个“宗教组织”来供奉自己。这已经不是追星了,这是直接给她立了个庙,还发展信徒搞线上早课。
“我说我上班是为了维护社会秩序,没人告诉我还得兼职破除封建迷信吧?”她自言自语,“再这么下去,我是不是得开个直播讲经?标题就叫《今日说法·女神开示》?”
她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瑶发来新消息:【群成员共67人,实名认证信息全部伪造或隐藏,目前无法确认真实身份。建议启动深层溯源程序,可能需要48小时。另:检测到群内存在自动关键词警报机制,一旦提及‘警方’‘调查’‘监控’等词汇,管理员将收到提醒。操作需谨慎。】
盛清歌眯起眼。
也就是说,不能明着查,不能碰敏感词,连“我在查你们”这种念头都不能让对方察觉。
她翻开笔记本S-001,抽出一支笔,在空白页写下:
> “守护女神”群组初步研判
> ——性质:封闭式极端崇拜社群
> ——特征:仪式化语言、排他性思维、暴力倾向暗示
> ——风险等级:四级(高危)
> ——判断依据:1 使用“净化”“清除”等极端化表述;2 管理员具备煽动能力;3 成员互动呈现集体催眠式认同
> ——结论:非普通粉丝群,疑似精神操控型线上聚集,具备演化为现实暴力组织的可能性
写完合上本子,她盯着前面漆黑的挡风玻璃,像是在看某种未来的投影。
她知道,这种事最怕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不当回事,觉得“不就是网上说说话嘛”;另一种是反应过度,直接封群抓人,反而刺激他们转入地下,变成真正的恐怖小组。
她得找个中间点——既能掌握动向,又不让对方警觉。
她重新打开通讯软件,编辑了一条新指令:
【继续深挖管理员权限路径,标记所有活跃用户Id,重点分析发言频率高于每周三次的成员。不要触碰群服务器,也不要尝试植入监听程序。保持静默观察,等我下一步指示。】
发送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pS:下次别再用“爬虫”了,听着像我家楼下张阿姨养的仓鼠在跑滚轮。】
点击发送。
几秒后,对面回了个表情包:一只戴墨镜的猫竖起大拇指,配文“收到,老板”。
盛清歌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把手机放进支架,抬头看了眼前方路口。红灯倒计时还剩七秒。路灯昏黄,照着空荡的街道,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她没急着发动车子。
而是打开车载记录仪的本地存储目录,翻出半小时前在纺织厂宿舍楼拍下的墙面照片。那一整面贴满她生活照的墙,此刻静静躺在屏幕上,每一张都被红丝带缠绕,像某种诡异的祭祀现场。
她放大其中一张:她穿着红色高跟鞋走在雨后的街头,伞微微倾斜,侧脸轮廓清晰。照片下方写着:“她穿红鞋的日子,世界都亮了。”
“我那天是因为约了妈妈的老部下吃饭,特意打扮的。”她低声说,“结果被你拍下来当圣物供着?”
她关掉图片,切换回警务平台,调出全市近期上报的心理咨询案例汇总。在“妄想性崇拜”分类下,过去三个月共有11例相关记录,分布在不同辖区,患者年龄集中在18至26岁之间,职业多为自由职业或待业青年。
她快速浏览了几份报告摘要,眉头越皱越紧。
其中一份写着:“患者坚信某公众人物与其存在灵魂共鸣,认为自己肩负保护对方的使命,拒绝接受任何反驳观点,表现出强烈敌意。”
另一份提到:“患者建立私人档案室,收集目标人物公开影像资料,并进行仪式化整理,每日定时‘对话’。”
这些描述,和今晚看到的一切,几乎严丝合缝。
“不是个例。”她喃喃道,“是趋势。”
她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那个c号目标不是凭空出现的疯子,而可能是某种新型社会现象的产物——在信息爆炸、情感缺失的时代,一些人把对意义的渴求投射到某个具象人物身上,逐渐演变成病态依恋。
而她,恰好成了那个“神格化”的符号。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通讯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通苏瑶的语音频道。现在说太多也没用,证据还不够,立案条件也不满足。她只能先盯着,等鱼咬钩。
她重新发动警车,挂挡起步。
车子缓缓汇入主路车流,灯光划破夜色。她看了眼前方导航界面,原本设定的目的地是“江云市警局南门”,她顺手改成了“城西分局数据协查中心”。
虽然今晚值班任务快结束了,但她不打算回去交班。
她要去借一台安全终端,单独接入公安技侦网,做个更深层的数据交叉比对。她想知道,除了这个“守护女神”群,还有没有类似的组织正在悄悄成型。
车载电台突然响起,调度员的声音传来:“各单位注意,梧桐巷附近有群众报警称发现可疑人员徘徊,请就近警力前往核查。”
盛清歌瞥了眼地图,梧桐巷正是她昨晚巡逻的地方。
她没回应。
只是把油门踩得稍重了些。
车子加速前行,穿过一座立交桥。桥下河水漆黑,映不出星光。她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发尾。
这个动作她从小就有,母亲说过这是思考的习惯。
“妈。”她轻声说,“你说我现在算不算活成了你想看的样子?”
没人回答。
只有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
她收回视线,专注前方。
手机在副驾再次震动。
她没看是谁的消息。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