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团养到两个月,周秋棠算了一遍账,眉头皱了起来。
三十个团丁,饷银加口粮,一月一百五十块。盐井、皂坊的进项是不小,可添枪、买药、修营房,处处要钱。更要紧的是,团练场那纸批文,只算“备案”,县太爷没点头,哪天侯魁使个绊子,说剿就能剿。
“少爷,”周福道,“咱要不要……再去县衙打点打点?”
周秋棠摇头:“打点是一时的事。得让县衙认了咱们,才算长远。”
他打听到,县太爷面前的红人是钱谷师爷赵师爷,全县的钱粮、摊派,都过他手。赵师爷为人精明,寻常银子递不到他跟前。
“师爷不认银子,”周秋棠道,“得让他欠咱们一个人情。”
没几日,机会就来了。县里给县差的工钱欠了三个月,县衙账上空空,县太爷正发愁。赵师爷在茶馆里叹气,被周福听了去。
周秋棠当即备好礼物登门拜访,落座后将一只樟木匣子摆到桌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块大洋,边上还放了两盒包装齐整的海棠皂,开口道:“赵师爷,听说县里近来差役的饷银凑不出来,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先给兄弟们应个急。这皂是我家皂坊做的,师爷带回去用,香味持久,好用得很。”
赵师爷没有立刻接话,只起身说要在庄上转转。他先去周家的皂坊绕了一圈,又去盐井那边看了小半天,摸清了大概情况才回堂屋坐下,开口问道:“周家二少爷,你办的这支民团,能管住多少人?”
“三十个,全管得住。”周秋棠答得干脆,“往后就算要扩编,也一定按着定下的规矩来。”
“哦?是什么规矩?”
“三条:不扰民,不欺弱,听号令。”周秋棠说得斩钉截铁,“团练经费一文不许多收,团丁也绝不许一个人下乡撒野耍横。”
赵师爷听完点了点头,这才眯起眼扫过桌上的樟木匣子,忽然笑出了声:“周家二少爷,你这是拿诚意买县衙一个准信,对不对?”
“不敢说买,只是一片心意。”周秋棠谦辞道,“师爷您是明白人,青神县这几年地面不太平,周家办团,一来保家乡父老安稳,二来也想替县衙分分忧。只要县衙肯认下我周家这支民团,日后县里有任何难处,周家一定第一个站出来出力,绝不含糊。”
赵师爷沉吟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樟木匣子收了起来,开口道:“你说的话我记下了,过两天你带团练备案文书来县衙,我给县太爷递个话。”
三天之后,县衙果然传召周秋棠进城。
堂上端坐的县太爷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眼皮常年半耷拉着,说话也慢悠悠的,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就是周秋棠?办民团的那个?”
“回太爷,正是草民。”周秋棠躬身回话。
“赵师爷跟我说,你是个实心实意办差的人。”县太爷呷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碗缓缓道,“你那民团的章程本县看过了,护乡安民,是件好事,本县准了——从今往后,青神县周家堡自卫团,正式在县衙备案在册,官准立团。”
周秋棠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连忙叩头谢恩:“谢太爷成全!”
“先别谢。”县太爷慢悠悠道,“民团要养,得有进项。本县准你们,按田亩抽一点团练费:每亩地三文,商户每月三毛。数目不大,不许多收,不许扰民。”
“草民记下了!”
出了县衙,周福攥着新文书,手都在抖:“少爷,官准立团!还准收团练费!这往后,周家民团就是县衙正儿八经的队伍了!”
周秋棠接过文书,望着县衙的门匾,心里默默道:“备案是名分,官准是根基。有了这根基,侯魁再想动周家,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团练费的事,先别声张。侯团长那边,知道了怕要眼红。”
然而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侯魁的团部里,刘师爷把文书抄本往桌上一放:“团长,周家那小子,办成了。县衙官准立团,还准他收团练费——每亩三文,商户三毛。数目不大,可这口子一开,青神县的银子,就要分周家一杯了。”
侯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半晌,冷冷道:“收团练费?那是本团长的地盘。”
“团长,”刘师爷道,“明着拦,太爷那边不好看。不如……让周家自己把这一杯吐出来。”
侯魁眯起眼:“怎么说?”
刘师爷凑近,低声说了几句。侯魁听完,慢慢笑了:“好,好。那本团长就等着看,他周秋棠,怎么把这杯水端平。”
周守廉那头,也得了消息。他听贵生说完,手里的茶碗“咣当”一声搁在桌上:“县衙官准立团?还准收团练费?这小子,是要把周家的脸面,挣到县太爷跟前去!”
沉默半晌,又冷笑一声:“他收他的团练费,我管我的账房。过几日,我就去把账本要过来——我倒要看看,他这几个月,到底攒了多少私房。”
回到团练场,徐铁生正带着兄弟收操。听完官准立团的消息,他沉默片刻,道:“名分有了,规矩就更不能破。团练费是乡亲们一文一文凑的,花错一文,人心就散了。”
“徐大哥说得对。”周秋棠道,“从明儿起,团里立一本账,进多少,出多少,一月一公布。谁花的,花在哪,都写清楚。”
徐铁生望着他,点了点头:“周少爷,我越来越觉得,跟你走这条路,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