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棠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年前他从眉州跑商回来,半路染了风寒,一路咳着到家,从此再没好过。
周守拙请遍了县里的郎中,又托人从成都捎药,钱花了上百块,病却一日重过一日。
回春堂的孙大夫,成了周家的常客。这次来把脉,没说“再调理调理”,只把周守拙叫到一边,摇头道:“周老爷,大少爷这口气,怕是……撑不过今晚了,准备后事吧。”
周守拙身子晃了晃,被张氏扶住。周秋棠站在廊下,心里一阵发紧。
掌灯时分,春杏急急跑来:“少爷,大少爷醒了,说要见您!”
周秋棠匆匆踏进东厢,一股浓重的苦药味便扑面而来。
春棠半倚在床头的软枕上,脸颊上竟浮起一层红晕——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回光返照。他抬眼望见周秋棠,干裂的唇瓣缓缓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沙哑的嗓音轻得像风:“秋棠……过来。”
周秋棠几步抢到榻边,屈膝跪下,牢牢握住兄长冰凉枯瘦的手:“大哥,我在。”
“外头的人都跟我说,你如今出息了。”春棠低低咳了两声,胸口微微起伏,“咱们家……总算能有人撑住门户了。”
“大哥你别多说话,先攒着力气歇会儿——”周秋棠的声音发紧,指腹不受控制地摩挲着兄长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我这身子,哪还能歇得过来。”春棠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攒起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把缩在床角、眼圈红得像兔子的小丫头拽了过来。那是周秋荷,她怯生生地抬着头,鼻音浓重地小声唤了句:“大哥……”
秋荷“扑通”跪在榻前,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砸,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我听话,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快点好起来,咱们还像往年那样,一起去后院看海棠好不好……”
春棠枯瘦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声音像被风越吹越远,轻得几乎散在药气里:“傻丫头,大哥怕是没福气,陪你看不了几回了。”
周秋荷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周秋棠伸手把瑟瑟发抖的妹妹紧紧揽进怀里,抬眼望向气息渐弱的春棠,每个字都咬得沉着、笃定:“大哥,你放宽心走。秋荷以后的日子,我拿命护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春棠把秋荷的手,放进周秋棠手里,一字一句道:“秋棠,大哥求你一件事。”
“大哥你说。”
“秋荷还小。”春棠望着妹妹,眼里满是不舍,“爹身子不好,娘又……我没本事,护不了她几年。往后,这丫头,就托付给你了。”
周秋棠鼻子一酸,握住秋荷的手,郑重道:“大哥放心。秋荷是我的亲妹妹。有我一口气在,就有她一口饭吃。”
“不只吃饭。”春棠摇头,“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大哥请讲。”
“第一,让她识字。”春棠道,“女孩儿家,识了字,才不被人欺负。第二,等她大了,嫁不嫁人,嫁什么人,要她自己点头。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带她到树下坐坐。她从小就爱看那棵树。”
周秋棠眼眶发热,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三件,都答应。”
春棠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他忽然又压低了声音:“秋棠,还有一件事,你记着。”
“大哥你说。”
“我这场病……来得蹊跷。”春棠望着帐顶,声音越来越低,“那年我从眉州回来,路上就病倒了。爹查过,没查出头绪。你往后……别查了。查下去,怕伤到自家人。”
周秋棠心头一震:“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秋棠还想再问,春棠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缓过气,握住他的手,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回春堂……孙大夫的药……我吃了三年……”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停住了,只摇头道:“算了,不说了。你记住,别查。”
周秋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孙大夫,又是孙大夫。他想起爹曾经说过,大哥的药,一直是孙大夫一手开的。
春棠却只是摇头,缓缓闭上了眼。窗外,海棠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当夜子时,周春棠走了。周守拙坐在灵前,一夜白了头。周秋棠红着眼眶,主持了丧事。他做主,给春棠置了上好的棺木,请了县里的和尚念了三天经,坟址选在后山向阳处,正对着院里的海棠树。
出殡那日,周秋荷披着重孝,跪在灵前,一声一声地喊“大哥”。周秋棠蹲下来,替她擦了擦脸:“秋荷,别怕。往后,二哥在。”
“二哥……”秋荷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丧事办完,周秋棠又做了几件事:给秋荷请了镇上王秀才教她识字,每月束修照付;给春棠屋里的两个小厮各发了五块大洋,让他们有个着落;又把春棠生前爱看的几本书,锁进樟木匣,留作念想。
他又让人给秋荷裁了两身新衣裳,一青一粉,都是上好的细布。秋荷抱着衣裳,小声问:“二哥,这布……是咱们家布庄的吗?”
“是。”周秋棠道,“往后你的衣裳,都用自家的布。好看,也结实。”
秋荷终于破涕为笑。府里的下人们见了,越发觉得这位二少爷,是把妹妹放在心尖上的。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里,私下都说:“二少爷仁义。大少爷走了,这家里,总算还有个主心骨。”
周秋棠独自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后山新起的坟头,心里默默道:“大哥,你放心。秋荷,我护定了。你不让查,是怕伤自家人,可有些账,迟早要算清。”
他想起回春堂孙大夫,想起那笔“年节人情”的十块大洋,目光渐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