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腊月，海棠机器厂的枪械车间，亮了整整一夜的灯。
周秋棠和江慎之、赵炉头，围着工作台上的一支枪，谁也没说话。
那是一支毛瑟步枪——枪管、机匣、枪机、扳机，全须全尾，油光锃亮。和市面上德国原装的毛瑟摆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两样。
“成了？”周秋棠问。
“成了。”江慎之声音有些哑，“枪管是渗碳锻出来的，膛线用咱们自己改的拉床，一条一条拉出来的；机匣是赵炉头一锉一铰，磨了三遍。周少爷，这支枪，从头到尾，没沾过一个德国零件。”
为了这根枪管，他和赵炉头熬了三个月。渗碳要焖火，火候差一点，钢就废了；锻打要趁热，一锤下去，力道偏一分，管壁就不匀；拉膛线最磨人，拉床是江慎之照着书上的图样，拆了三台旧机器改出来的，一根枪管要拉六个钟头，拉到一半断了刀，前功尽弃。报废的枪管，堆了半屋子。
赵炉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嘿嘿地笑：“少爷，老汉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打枪’——没想到，还真让老汉打出来了。”
“光打出来不算，”周秋棠道，“打得响、打得准，才算数。”
天亮，机器厂后面的靶场上，徐铁生接了枪。
他退到五十步外，端起枪，眯着眼，瞄了瞄，扣动扳机。枪声脆响，靶心穿了个洞。
“好枪。”徐铁生放下枪，又仔细看了一遍，“枪膛够滑，枪机够顺，比滇军配的老毛瑟，不差。周少爷，这枪，能打。”
“再打十发。”周秋棠道。
徐铁生又打了十发。八发上靶，三发正中靶心。这个成绩，搁正规军里，也算得上优等。
徐铁生打完，又退到一百步外，重新装弹，打了三发。三发全上靶，有一发，正好擦着靶心边。他端详着枪口，忽然道：“这枪的准头，比我想的好。周少爷，往后团练的火器教习，就教它了。”
“它？”
“就是这支枪。”徐铁生道，“让弟兄们先跟它熟——枪熟了，人才会快。”
“成了。”周秋棠接过枪，掂了掂，心里默默道：“我原想着，三年能自产步枪就不错了。没想到，一年半，第一支就出来了。江慎之是个人才，赵炉头也是——这乱世里，人才比金子还金贵。”
“定个名吧。”江慎之道，“咱们自己的枪，总得有个自己的名字。”
周秋棠想了想：“就叫‘海棠步枪’。咱们的机器厂叫海棠，商团叫海棠——枪，也打海棠的牌子。往后川南的人提起‘海棠’，不只想到盐和皂，还想到——枪。”
江慎之点头，当即叫人取来锉刀，在枪机侧面，一笔一画，锉出两个小字：海棠。
“产量呢？”徐铁生问，“这枪，一个月能出几支？”
“现在，月产十支。”江慎之道，“瓶颈在枪管——渗碳、锻打、拉膛线，全靠手工，一天顶多出半根。我琢磨着，再改两套工装，把拉床的活计分担开，年底前，能提到二十支。”
“十支就十支。”周秋棠道，“十支，一年也有一百二。咱们团练三百人，三年，人手一支海棠步枪——那时候，侯魁的兵再敢来，咱们就用自家造的枪，跟他们说话。”
徐铁生道：“枪有了，子弹呢？”
“子弹，”江慎之接话，“火药、弹头、弹壳，我已经在试了。铜壳难弄，先拿熟铁壳顶一顶；火药，咱们有硝矿，土法提纯，勉强能用。”
“弹药车间，抓紧。”周秋棠道，“枪是骨，子弹是肉。没肉，骨头再硬，也咬不动人。”江慎之看着那支枪，忽然道：“周少爷，我在日本学机械的时候，见过人家的兵工厂——一天能出几十条枪，一条流水线，几十个工人。咱们这儿，全靠一双手，一个月才十支。可我不灰心。”
“为什么？”
“因为在人家的地方，我造的是人家的枪；在咱们这儿，我造的是自家的枪。”江慎之道，“自家的枪，慢一点，也是自家的。总比花钱买别人的，还看人家脸色强。”
江慎之应下，又迟疑道：“周少爷，这枪的事，要不要瞒着侯魁？”
“瞒不住。”周秋棠道，“机器厂就在青神，进进出出的人都看着。瞒，不如藏——对外，就说铁厂在打农具，打了一批‘新式锄头’。枪，锁进库房，配给团练的精锐，一人一枪，不见外人。”
“那侯魁要是来查呢？”
“查就查。”周秋棠道，“咱们的机器厂，账目清白，卖的是农具铁器。枪械车间那把锁，钥匙在我手里。”
当晚，周秋棠把第一批海棠步枪，亲手发给了团练的精锐。
领枪的汉子们，摸着油亮的枪身，一个个眼眶发红。铁猴掂着枪，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道：“少爷，这枪，真是咱们自家打的？”
“自家打的。”
“那往后，”铁猴把枪往肩上一扛，“咱们打谁，都不怵了。”
周秋棠没接话，只望着远处机器厂的灯火。他心里默默道：“枪会越来越多，路会越来越宽。海棠这两个字，迟早要写满川省，写满全中国。到那一天，谁再想欺负咱们，先问问海棠步枪答不答应。”
团练的夜哨，从此换了一批新枪。那十支海棠步枪，白天锁在库房里，夜里配给最机灵的十个兵，一人一岗。周秋棠睡下前，又去了一趟机器厂，隔着窗子，看着江慎之和赵炉头还在灯下忙活，心里默默道：“三年之约，看来要提前了。等海棠步枪月产过百那天，就是川南变天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