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和孙承宗君臣二人正在平台诏对,越聊越投机,越聊越高兴,君臣相见恨晚。
可有人却在大发雷霆。
宣府张家口,范府正厅内,案上檀香袅袅缠绕,却丝毫驱散不了满室的沉郁压抑。
范永斗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刚由信鸽传至的密信。
信笺出自京城范管家之手,是从京城发来的。
内容也很简单:京城粮仓突遭大火,囤积之粮尽为灰烬,京城饥荒,家主定夺。
“废物!都是废物!”范永斗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碗乱跳。
范永斗还不解气,抄起案上的青花瓷杯重重掼在青石板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震耳欲聋,瓷片四散飞溅,温热的茶水混着碎渣溅湿了他的锦缎衣摆,他却浑然未觉。
这个消息打破了他的一切计划,损失银两是小事,误了出塞的大事可是不行的。
“千叮万嘱,让他们守好粮仓,寸步不可离!竟连这点屁事都办不好!他这个管家趁早别干了!”
“那是要运去辽东的救命粮!也是我们交好金国大汉的投名状!”
“这群该死的奴才,一把火全烧没了!范家的前程,都要被这群废物毁了!”
范永斗烦躁地在厅内踱来踱去,脚步急促而沉重,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眉头皱成一团疙瘩。
辽东的催粮信使,一波接一波,范文程催粮信一封比一封急迫,语气也一次比一次强硬,那些带着威压的字句,此刻正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辽东饥馑遍野,饿殍满地,若再无粮食运到,恐难向大汗交代,范家将永远失去辽东的合作伙伴……”
“范家主,大汗已然不悦,限尔等两月内送粮至辽东,再敢拖延,休怪不念多年交情!”
他猛地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穹,语气里满是难以遏制的不耐烦。
“催催催!天天催!我难道不知道辽东急吗?”
“连年大旱,粮食本来就不好收,只等着那批粮食到来可以解燃眉之急!”
“那可是20万石好米,到了辽东肯定会卖个好价钱,对范宪斗和金国大汗都算有个交代!”
“可京城的粮食没了,我能凭空变出来那么多粮食不成?”
皇太极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大主顾,辽东的粮道更是范家立足晋商之首的根本。
若是再拖延几个月,不仅会丢了这桩足以让范家富可敌国的买卖,恐怕会得罪这个大主顾。
“不能再等了!”范永斗猛地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
“京城的粮食没了,就从大同、张家口、归化城各处凑!”
“立刻派人通知其余七家家主,火速集合人手,筹备粮食、马匹、兵器,组建最精锐的商队日夜兼程,全速运往辽东!”
几日后,张家口城外的官道上便人声鼎沸,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数千人的商队已然浩浩荡荡集结完毕,数千辆厚重的马车满载着粮食、茶叶和铁锭等珍贵货物,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马车两侧,是两千多名手持刀枪的护卫。
他们个个身形彪悍,身穿皮袄,内套皮甲,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比起城墙上站岗的大明士兵都更像士兵。
随着出发命令下达,商队缓缓向东进发,马蹄声、车轮声、护卫的吆喝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声势浩大,绵延数里。
城门前的官兵根本不敢去搜查他们的货物,都是远远的躲开,恐怕招来不自在。
这些大商户可是总兵大人的好朋友,谁要是没有眼力劲招惹到了,轻则挨一顿鞭子,重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见,晋商在边塞已经嚣张成什么样子。
庞大的商队浩浩荡荡出了长城,行走在灰蒙蒙的草原上,踏起一路的狼烟。
李成梁在的时候,就给晋商商队配备了大量的士兵,他们战力强悍,对蒙古人有极大的震慑。
但凡打着晋商旗号的商队,小部落都不敢招惹。
即便是蒙古大汗林丹汗也是客客气气,毕竟晋商走私的商品可以满足他们的需要,那可是他们的福星财神爷。
晋商商队既有武力震慑,又有实际利益,故而能在草原上横行无阻。
现在的草原上很安静,那些靠近长城的小部落刚刚被曹文诏给屠杀了一遍,本来就没有了人烟。
即便是新近迁过来寻找活路的蒙古人,远远地看到汉人的队伍,根本不敢招惹,催促着瘦马远远地躲开。
一些闲的无聊的护卫们却没有放过他们,成群结队呼喊着追上去手起刀落砍杀牧民抢夺他们仅剩的瘦马和牛羊。
看着惊慌的蒙古牧民丢下一地的尸体和财物仓皇的逃走,护卫们哈哈大笑,分配了抢来的物资回归队伍。
草原上没有律法可言,谁的马快,谁的刀锋利,谁就是主宰。
蒙古人可以到长城内打草谷,商队护卫也可以顺手打打秋风,这是他们在草原枯燥旅程中的消遣。
商队在草原上行走了几天,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过,护卫们的状态越来越松弛。
在没人注意到的山岗之上,几匹战马正悄然伫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他们身披蒙古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腰间挎着寒光凛冽的弯刀,完全是蒙古人的服饰。
他们从商队出城就悄悄地跟了上来,一路跟随,寻找可以下手的机会。
他们胯下不是普通蒙古人那样的瘦弱驽马,而是膘肥体壮的骏马。
马匹毛色优良,鬃毛飞扬,打理的非常精致,可不像是在干旱中求生存的样子。
它们站在山坡上静立不动,唯有马鼻偶尔喷出几口白气,眼底藏着刺骨的凛冽寒光。
为首之人,正是乔装成蒙古马匪的御林卫千户周明远。
他一身蒙古装扮,面容冷峻如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着下方缓缓行进的商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抬手,做了向下的手势。
他们身后的山坡下,哗啦啦冲上来三百多马匪。
马匪们个个身材魁梧,外披羊皮袄,内衬皮甲和锁子甲,腰间挎弓插箭,手握明晃晃的弯刀和森冷的长枪,眼神凶狠嗜血。
周身的气息凌厉逼人,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便要俯冲而下,将商队撕成碎片。
“冲!”周明远一声低喝,然后一马当先冲下山坡,划破了草原的寂静。
他身后三百多匹骏马齐齐扬蹄,以周明远为锋矢头,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从山岗上俯冲而下。
马蹄隆隆作响,如惊雷滚滚,震得地面微微震颤,漫天尘土被席卷而起,遮天蔽日,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昏黄色。
马匪们沉默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气势汹汹。
马队如洪水猛兽般,朝着商队猛扑而去,势不可挡。
商队的护卫们也察觉山岗上的异动。
他们都是晋商花大价钱从边军中收买的精锐士兵,见惯了厮杀,根本一点儿都不惊慌。
为首的护卫头目大吼一声:“兄弟们,爷们正觉得无聊,送乐子的就来了!”
“冲上去,杀光他们!抢了他们的马匹,咱们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