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大地被彻骨寒风笼罩,和往年相比,冷依然很冷,唯一缺少的是的漫天大雪。
往年的这个时节,都开始准备新年了。
即便是再穷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买些细粮,做一些好吃的。
新年是个辞旧迎新的日子。
所有的汉人都坚信,通过欢度新年是艰难生活的结束,新生活的开始。
新的一年,会有新希望。
有希望,才会有活下去的动力。
皇太极继承汗位以后,崇尚汉文化,也开始过新年。
以此拉拢笼络汉人人心。
但今年的日子太难了,粮食歉收,外面的粮食运不进来,粮价飞涨,百姓民不聊生。
金国都城沈阳城内,却没有半分新年将至的热闹,反倒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饥饿与焦躁。
金国大汗皇太极愁得双眉紧皱,日夜操劳,肥胖的身体也消瘦了很多。
殿外寒风呼啸,如同饥民的哀嚎,殿内炭火熊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近月余来,沈阳与关内晋商的秘密联络彻底中断,约定好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军粮、物资杳无音信。
派出去传递密信的数十羽信鸽,尽数有去无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掐断了金国赖以生存的关外补给线。
这几年连年干旱,即便是控制了下辽河平原,粮食依然无法自足。
老汗努尔哈赤晚年对汉人采取的高压政策,逼迫汉人叛乱不断,庄稼歉收。
连往年入冬就是连绵不断大雪也没有,这很反常。
沈阳城已经流传出皇太极德不配位,触怒了上天的说法。
再加上年初,宁远、锦州一战,八旗劲旅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重创。
战事接连失利,损兵折将却寸土未得,更加触怒了建奴内部的纷争。
辽东连年战乱,田地荒芜,颗粒无收,一场空前的大饥荒席卷全境,更加人心惶惶。
八旗兵丁尚且缺衣少食,治下汉民更是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部族内部因粮食分配、战事失利引发的纷争愈演愈烈,人心浮动,统治根基摇摇欲坠。
皇太极很心烦。
而比饥荒与战事更让皇太极焦头烂额的,是来自后金内部三大贝勒的步步紧逼。
自努尔哈赤离世,皇太极虽凭借权谋登上汗位,却依旧延续着四大贝勒共治的旧制。
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各掌重兵,与他平起平坐、同殿议政,本就对汗权虎视眈眈。
如今后金陷入绝境,三人更是抓住把柄,联手发难,明里暗里不断施压,欲将所有罪责推到皇太极身上,借机削弱汗权。
怕什么,就来什么。
内侍禀报:三大贝勒又连襟而来,说是要议事。
皇太极端坐主位,面色沉郁,下方三大贝勒分列两侧,眼神各异,锋芒毕露。
二贝勒阿敏率先粗声质问:“老八!如今粮食短缺,将士饥寒交迫,你可想到了办法?
老这样饿肚子可不行!若是再无粮食,兵马都饿死了,还怎么打仗?”
阿敏素来桀骜,此番直言发难,丝毫不掩饰不满情绪。
三贝勒莽古尔泰也慢悠悠说道:“二贝勒所言极是!我八旗将士向来征战沙场所向无敌,是何等的威风!
自从老八你当大汉以后,连续受挫,损兵折将,现在却连饱饭都吃不上,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说法?
若拿不出对策,便将兵权交予我等,由我们率军劫掠粮草,安定内部!”
他性情暴戾,一心只想靠武力夺权,句句都在逼迫皇太极放权。
唯有大贝勒代善,看似沉稳,却在一旁慢条斯理地附和,话语绵里藏针。
“八弟继位日短,遭遇困境也是常理,只是国中局势危急,各旗的部众早已怨声载道。
若是长久下去,恐怕兄弟离心、部族分裂,还请大汗早做决断,给诸位贝勒、部众一个交代。”
代善手握两红旗,势力雄厚,他的表态,彻底让皇太极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三大贝勒,一个直言逼宫,一个武力要挟,一个暗中制衡,轮番施压。
皇太极看着眼前三人,心中怒火翻腾,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知,此刻自己稍有不慎,不仅汗位不保,更会引发金国内部血拼,彻底葬送父亲打下的基业。
他强压怒火,微笑着说道:“三位贝勒不必急躁,粮道断绝、国内饥荒,孤自会想办法化解,绝不会让大金陷入绝境。”
可眼下,明军退守山海关,死死卡住西进咽喉,贸然攻击必然损失惨重。
本汗已决定北联蒙古,与其联姻也好,结盟也罢,打通北方向西的通道,就近接收晋商物资。
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我命你们带领本部人马北上入草原。
此行目的有二,
其一,以结亲、赏赐、盟誓等手段,拉拢科尔沁等蒙古各部,分化蒙古与明朝的联盟,稳固大金侧翼;
其二,借道蒙古草原,绕开明军防线,重新联络关内晋商,重启粮食走私通道,并许诺蒙古各部,日后运来的粮食、物资,尽数与蒙古平分。
二贝勒阿敏看好毛文龙,切莫让此人趁机祸乱后方。
军令下达,三大贝勒只得遵令而行。
浩浩荡荡的八旗军离开沈阳,向着蒙古草原西进。
阿敏的镶蓝旗也向鸭绿江边运动,防止毛文龙趁着空虚作乱。
八旗主力向南北移动,辽沈一带,尤其是辽阳周边,留守兵力瞬间变得极度空虚。
只留下少量老弱兵丁,与一众欺压汉民的汉军军官驻守。
他们不曾想到,一场酝酿已久的反抗烈火,正悄然在辽阳大地燃起。
自建奴占据辽东以来,推行剃发易服、圈地占奴、清查粮食的苛政。
努尔哈赤先是担心生活无着的贫民会发动叛乱,于是将他们集中起来屠杀,称为“杀穷鬼”。
约两年后,又因担心富有的阶层会聚集力量反抗建奴统治,便再次对富人进行大规模屠杀,称为“杀富户”。
汉民被肆意奴役、杀戮,田地被夺,妻儿被掳,早已忍无可忍。
此番八旗主力北上南下,沈阳、辽阳守备空虚。
已经蛰伏在辽东汉民之中的明朝御林暗卫,得到崇祯皇帝给皇太极送礼的命令。
终于抓住时机,暗中联络各地饥民,策划暴动。
这他们趁着夜色,奔走于辽阳各村寨,对着面黄肌瘦、饥肠辘辘的汉民,振臂高呼,大声鼓动。
“建奴欺压汉人久矣,受尽奴役,肆意杀害,即便是忍气吞声也不得生存。
天气大旱,颗粒无收,本就生活无继,仅有的粮食都被该死的建奴抢走了。
饿死也是死,反抗也是死,不如拿起刀枪,杀了建奴,杀出一条生路!”
积压多年的仇恨与饥饿,瞬间点燃了所有汉民的怒火。
他们手中没有精良兵器,便拿起锄头、镰刀、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跟随御林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向辽阳各处军队据点、官署。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建奴留守兵丁,以及汉人包衣奴才没有想到平日里懦弱无能的百姓会突然暴乱。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愤怒汉民,瞬间溃不成军。
汉民们红着眼睛,嘶吼着扑向敌人,锄头落下,镰刀挥起,将驻守的兵丁尽数斩杀;
那些助纣为虐、欺压同胞的汉军正准备集合,更被御林暗卫给暗杀了。
剩余的汉军士兵汉民们团团围住,一顿冲杀,寡不敌众,仓皇退走。
一时间,辽阳城内城外,到处是反抗的呐喊,到处是建奴的哀嚎。
饥民们捣毁建奴官署,夺回被霸占的粮食,解救被奴役的同胞,长久以来被压迫的屈辱与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占领辽阳以后,御林暗卫也不敢久留,周边还有很多建奴军队,沈阳还有两黄旗和正白旗,得到消息,必定会展开血腥报复。
一把火点了这座几百年的古城,当即带领着数万起义汉民,带着仅有的粮食,向着辽阳东边的深山老林转移。
山路崎岖,饥寒交迫的汉民们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地走入深山。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眼神坚定,没有一个人退缩。
这片深山,是他们躲避建奴屠杀的藏身之地,更是他们反抗压迫、守护尊严的最后净土。
也是御林暗卫发动敌后战争的开端。
火光冲天,自然引起周边建奴军队的警觉,派兵前来,辽阳已经成为一束巨大的火炬,再也就不下来,眼睁睁看着焚毁殆尽。
皇太极得到消息以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辽阳是天命汗当做大金首都改建地花费无数。
虽然后来又迁都沈阳,那么一座大城烧毁对于内困外焦的皇太极还是损失巨大的。
当下气血攻心吐血昏迷不醒。
要是他知道这是仅仅登基三月之久的崇祯皇帝送给他的新年礼物,不知会是什么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