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组委会的数据统计中心，此刻气氛凝重得如同手术室。
巨大的老式计算机（可能是Ibm的大型机）占据半面墙，发出低沉的嗡鸣和散热风扇的嘶吼。
穿着白衬衫、戴着深蓝色套袖的老会计们，神情肃穆，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飞快敲击，将一叠叠厚厚的、来自各交易团的订单汇总表录入系统。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老机器散发的臭氧和浓烈的焦虑气息。
“鄂省，旭日电子科技公司……”一个年轻的数据录入员念着表格上的名字，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寻找着对应的键位，“成交金额……九……九百五十四万……美元？”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落下。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私营小厂，显得过于惊悚。
“多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老花镜的老会计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一把抢过年轻录入员手中的汇总表，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手写的、墨迹似乎都未干透的数字：$9,540,000.00。
“胡闹！”老会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权威感，“私营厂？麻姑县？九百五十四万？还是美金？写错了吧？小数点点错了？”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县里为了政绩虚报。
“王工，鄂省交易团盖章确认的……还有银行信用证副本传真……”年轻录入员小声辩解，递上附带的文件。
“不可能！”被称作王工的老会计根本不信，他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油光发亮、算盘珠已被磨得温润如玉的老式大算盘。
“哗啦”一声，算盘被重重顿在桌上。他布满老人斑的、骨节粗大的手指，以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灵活和力量，开始疯狂地拨动算珠！
“第一天……零……”
“第二天……零……”
“第三天……二十七万……”
“第四天……四百三十六万……”
“第五天……两百一十五万？不对，第五天鄂省团报的是两百一十五万，但后面几天呢……”
王工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手指翻飞，算珠碰撞发出急促而密集的“噼啪”声，如同骤雨打芭蕉。
他按照汇总表上的日期和金额，一项项累加。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额头流下，浸湿了花白的鬓角。
周围的录入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屏息看着这位以严谨刻板着称的老资格。
“第五天……两百一十五万……”
“第六天……一百六十二万……”
“第七天……一百一十四万……”
算珠在他枯瘦的手指下飞速归位、进位。当他拨完最后一颗代表个位的算珠，目光死死定格在算盘最左边那根横梁上——代表千万位的上珠拨下了一颗（代表五百万），代表百万位的下珠拨上了四颗（代表四百万），再加上后面十万、万位……那清晰无比的算珠阵列，冷酷地宣告着结果：九百五十四万！
“这……”王工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算盘，仿佛那上面盘踞着一条毒蛇。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那枚被他无意识死死捏在指尖、代表千万位的牛角算盘珠，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啪嗒”一声脆响，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牛角算盘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数据中心里显得格外刺耳。
整个统计中心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目光从碎裂的算盘珠，移到王工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再移到那份写着天文数字的汇总表上。
“核……核实鄂省团原始单据！立刻！马上！” 负责统计的处长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老计算机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当最终经过反复核验、确认无误的成交排行榜，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震撼力，投射在展馆中央那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时，西区角落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狂喜到变形的欢呼和尖叫！
“第四！！！我们第四！！！” 卫子明第一个跳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挥舞着拳头，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泪水混合着汗水肆意流淌。
“九百五十四万！美金！！” 韩芸死死捂住嘴，却压抑不住汹涌而出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老板！我们做到了！！” 年轻的销售小李和小王激动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黄磊站在人群中央，仰头看着电子屏上那个金光闪闪的“4”和后面一长串令人眩晕的“$9,540,000”，以及紧跟在后面的“鄂省旭日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开嘴，想大笑，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挥拳！无声，却充满力量！
这一刻，所有的汗水、焦虑、不眠之夜，都值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整个展馆，飞向各省交易团的驻地，最终，飞到了郑副省长下榻的套房。
秘书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最终排名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潮红：“领导！出来了！总排名！鄂省……第五！跃升十一位！旭日电子……单厂成交额……第四！九百五十四万美金！”
正在批阅文件的郑副省长手猛地一抖，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速度，一把夺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两个位置：
全省成交总额排名：**5**（↑11）！
企业成交额排名：**4. 鄂省旭日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9,540,000**
“好！！！” 一声压抑了许久、如同虎啸般的喝彩，猛然从郑副省长胸腔中迸发出来！他用力一拳砸在铺着厚玻璃板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笔筒嗡嗡作响！
那张向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头青筋都微微跳动，眼中爆射出狂喜、振奋和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扬眉吐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