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按照惯例，他带着丰厚的年礼，驱车前往邻镇的外婆家拜年。
外婆家的老屋依旧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旺旺的，亲情在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喧闹的谈笑中流淌。
几个年纪稍长的表哥表姐围坐在黄磊身边，言语间除了年节的问候，也难免流露出对未来的迷茫和对黄磊如今“出息了”的羡慕。
大表哥习志良，三十出头，身材敦实，早年跟着建筑队干过几年泥瓦匠，后来包活不顺，欠了些债，如今在家务农，眉宇间带着被生活磋磨过的愁苦和一丝不甘。
大表嫂邹秀芬，二十七八，一直在村里务农，平时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人操持，手脚麻利，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疲惫。
还有二表哥习志强，也一直在家务农，总觉得自己一身力气没处使。
黄磊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表亲的脸庞，听着他们半是诉苦半是试探的话语。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志良哥，秀芬嫂，志强哥，”黄磊的目光依次落在他们脸上，“年过完了，有啥打算？”
三人一愣，互相看了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黄磊笑了笑，直接抛出了他的决定：“要是暂时没别的门路，过完年，你们仨，都准备准备，元宵之后，到县里找我报到。”
“啊？”习志良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县里？”邹秀芬更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发颤。
习志强则是一脸惊喜交加。
“嗯，”黄磊肯定地点点头，“我那边，超市项目马上启动，需要大量人手。去了，先参加统一的岗前培训，学规矩，学本事。地方大，机会多，只要肯干，肯学，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咱们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能吃苦，有韧劲，这点我知道。
所以，我给你们机会。但是，”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几人，“机会，我给了。路，怎么走，能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
“我黄磊用人，只认一条：能者上，庸者下！”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之中，如果有管理才能，能独当一面的，我黄磊绝不吝啬，该提拔提拔，该重用重用！高薪厚禄，职位，都不会亏待你们！
但是，如果能力平平，那就只能在基层踏踏实实干！从理货员、收银员、保安、搬运工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别想着靠亲戚关系就能一步登天，在我这儿，没这个规矩！”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习志良等人脸上的喜色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和凝重。
他们明白了，黄磊给的不是金饭碗，而是一块需要自己奋力开垦的土地，一把需要自己磨砺的刀。
亲戚的身份，只是敲门砖，进门之后，是龙是虫，全凭本事。
习志良用力搓了搓脸，第一个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愁苦，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狠劲：“磊子，哥明白了！你放心，哥去了，就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绝不给咱老习家丢脸！”
邹秀芬也咬着嘴唇，重重点头：“磊子，嫂子懂规矩！嫂子不怕吃苦！”习志强更是激动地拍着胸脯：“磊子，我保证好好学，好好干！”
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带着清醒认知的火焰，黄磊微微颔首。他播下了种子，能否长成栋梁，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正月初五，年味尚未散尽，当黄家大塆还沉浸在新年的慵懒与走亲访友的余韵中时，黄磊已悄然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驱车离开了村子。
黑色的桑塔纳碾过村口残留的鞭炮碎屑，驶上通往县城的柏油路，将身后那片承载着根基与牵挂的土地暂时抛远。
一九九零年，对他而言，不是又一个循规蹈矩的年份。
它是惊蛰时分的第一声雷，是扬帆起航时绷紧的缆绳，是他精心布局的棋盘上，即将落下的、决定全局走向的关键一子——进军商超与电器连锁！
这片硝烟弥漫、巨头环伺的零售战场，才是他真正渴望征服的星辰大海。
初六的清晨，县城的空气清冷而干燥。黄磊没有去公司，而是径直来到了他那间位于服装公司顶楼的私人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室内只有纸张翻动和计算器按键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仔细盘点了自己麾下所有产业所能调动的现金血脉。
最终，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心脏停跳的数字，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的记事本上1亿5千万元人民币。
这是他能动用的、滚烫的、即将在超市战场燃烧起来的全部弹药！
这还不包括他存放在香江账户里，作为战略储备和未来国际业务跳板的那七百多万美元！
看着这串天文数字，黄磊的眼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出鞘般的锐利。
他合上本子，指关节在硬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节奏，仿佛战鼓的前奏。
正月初八，黄磊麾下的产业机器准时轰鸣着苏醒过来。
服装厂里，缝纫机的嗒嗒声汇成激昂的乐章，年前积压和新接的订单雪片般飞来，车间灯火通明，流水线高速运转；
电子科技公司那边更是捷报频传，三百八十多万美元的新订单，如同强心剂，让整个研发和生产部门都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黄磊没有过多地沉浸在开门的红火里。他召集了几家公司的负责人——服装厂的周伟、汪倩、电子公司的卫子明、纺织厂的黄亮、板栗加工厂的童飞等核心骨干，开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会。
“开年红火，势头不错！这很好！”黄磊坐在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但别被这点成绩冲昏了头。
年前定下的全年计划，目标、步骤、时间节点，都印在你们脑子里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神情肃然。
“那就按计划，大胆地去执行！”黄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服装厂，保质保量保交期，周伟，你盯死了生产和新款研发！
电子公司，子明，技术是根本，订单交付是生命线，尤其是那三百八十万美金的单子，不容有失！
还有黄亮、汪倩、童飞，年前定的规矩，一条都不能走样！
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随时找我！但是，具体怎么管，怎么干，是你们的分内事！我要结果，只看结果！”
这番简短有力的训话，既肯定了成绩，又再次明确了责任边界，点燃了众人的斗志，也传递出他即将抽身、重心转移的明确信号。